日头爬到正头顶的时候,城头上的血渍已经被晒得发黏,风一吹,卷起一股甜腻的腥气,混着尸腐味往人鼻孔里钻。李世民的左臂已经疼了整整两个时辰,绷带换了三次,每一次拆开都能看见暗红的血顺着肌理往外渗,军医刚才拽着唐不破的袖子,声音压得极低:“再这么熬下去,伤口化脓不说,这条胳膊怕是要废。”可他依旧站着,背挺得像根插在城砖缝里的铁钎,只有偶尔攥紧承影剑柄的指节泛白,才泄露出一丝被剧痛啃噬的痕迹。
魏征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从卯时站到现在,没动过一下。他的文官袍袖口磨破了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里衣,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,像两把在磨刀石上淬了千年的刀,死死盯着城下还在扯着嗓子喊话的秦军校尉,盯着城头上那些眼神闪烁的门阀将领。
刚才秦军又喊了一轮“降者保封地”,有个姓崔的博陵门阀都尉,嘴唇动了动,那句“我降”差点就溜出口,被魏征一眼瞪了回去。那眼神太厉,像冰锥子直接扎在脸上,崔都尉缩了缩脖子,赶紧低下头,可魏征知道,压下去的是声音,压不下去的是心思。这些门阀子,把家族田产、部曲私兵看得比国运重,刚才被李世民硬撑出来的那点军心,经不住几次这样的软磨硬泡。昨夜秦军三次骚扰,他绕着城头走了三圈,听见不止一个将领在低声嘀咕“封地”“家小”,那声音像虫子,啃得他心口疼。
他袖筒里揣着的那卷绢帛,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潮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这是昨夜秦军第一次敲锣的时候,他躲在偏帐里写的。当时帐外是秦军怪里怪气的喊杀声,帐内只有一盏油灯,灯花噼啪爆着,他咬着自己的食指,血涌出来的时候,他没觉得疼,反而觉得痛快——这笔血债,得用血来偿。他写得慢,每一个字都像刻在骨头上,“大唐不亡,臣心不死”,八个字,写废了三张绢帛,因为血不够,写到一半就干了,他只好再咬,指尖的皮肉翻起来,血混着唾液,字迹晕开一点,他却觉得这样更好,像带着他的魂。最后他加了“臣请陛下宁死不降”,写完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,他把绢帛折了三折,贴胸放在怀里,那里离心脏最近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和城头上的战鼓声合着拍。
现在,时候到了。
魏征深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里全是血腥味,呛得他咳了一声,喉头泛起腥甜。他迈出一步,从李世民身后走到他身侧,动作很稳,只有袍袖下的手在微微抖——不是怕,是激动,是终于能把憋在心里的话,用最郑重的方式说出来。
“陛下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块石头砸在死水里,瞬间压过了城下秦军的喊话。唐不破第一个回头,看见他手里捧着的卷绢帛,边缘渗着暗红的血渍,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花木兰擦弓的动作顿住,指尖蹭过弓弦,留下一点血痕——是刚才拉弓磨破的,可她此刻顾不上,眼睛死死盯着那卷绢帛。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门阀将领,瞬间安静下来,连呼吸都放轻了,他们太了解魏征,这个老头子平时谏言就硬得像石头,今天这架势,是要把命都搭上。
李世民缓缓转过头。他的脸色白得像刚刷过石灰的墙,嘴唇干裂得起了血痂,可那双眼睛却沉得像深潭,没有一丝波澜。他看着魏征手里的绢帛,没说话,只是静静等着。
魏征双手把绢帛举过头顶,动作庄重得像在献祭。他的指尖还在渗血,滴在绢帛上,和之前的字迹融在一起,晕开一小片暗红。“陛下,臣昨日,写下此血书。”他的声音哑得厉害,却每一个字都砸得人耳膜疼,“臣以死明志,亦以死报国。‘大唐不亡,臣心不死’。臣请陛下——宁死不降!”
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风好像都停了,连城下的秦军校尉都愣了一下,忘了继续喊话。所有人都盯着那卷血书,那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,却带着一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,像魏征这个人,硬,直,折不弯。有个年轻的士兵,昨夜还在偷偷抹眼泪想家,此刻看着那血书,突然就把手里的横刀攥紧了,指节捏得发白。
李世民沉默着,伸出手。他的指尖碰到绢帛的时候,先是凉,然后是温——那是魏征的体温,是血的温度。他慢慢展开,绢帛不大,却沉得像千钧重鼎。殷红的字迹映入眼帘,有些地方因为血干涸了,凸起一点,蹭在他指尖,像魏征的指纹,刻在上面。他看得慢,每一个字都像刻进他脑子里:
“大唐不亡,臣心不死。臣魏征,诚惶诚恐,顿首顿首。今秦军压境,以封地为饵,诱我军民。然臣闻,君为舟,民为水,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陛下当年以此语臣,臣不敢忘。若陛下降,则贞观之治为笑柄,大唐儿郎为降奴,臣等有何面目见刘彻于地下?故臣请陛下,宁死不降,与潼关共存亡。臣虽死,亦无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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