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落之后的潼关,像一头奄奄一息的巨兽,趴伏在黑暗里,连喘息都带着血腥气。
城头上刚撑过秦军白日那轮疯魔似的强攻,唐军士兵个个都像被抽去了脊梁骨。有人靠着垛口就能睡着,脑袋一点一点的,下巴磕在冰冷的城砖上,磕出了血都不知道;有人手里还攥着半块干饼,啃到一半就停了,牙齿咬着饼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鼾声;还有的士兵脚踝肿得像个馒头,鞋子脱不下来,干脆连鞋一起靠在墙根,任由伤口在血水里泡着。
李世民被唐不破强行按在城楼里那张破榻上。他左臂的伤口疼得钻心,可脑子却清醒得可怕。贞观镜就放在枕边,镜面上的星光已经淡得像是将熄的油灯,风一吹,灯花就爆一下,映得他苍白的脸忽明忽暗。他闭着眼,却不敢睡,耳朵竖得像猎狗,捕捉着城外每一丝动静。他知道,嬴政不会让他们安生,这老狐狸最擅长的,就是趁你病,要你命。
果然,戌时刚过,城外就动了。
不是冲锋的战鼓,也不是攻城的号角,而是一阵杂乱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在离城墙两百步的地方停下了。紧接着,“嗖嗖嗖”几声破空响,十几支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,像毒蛇的信子,划破夜空,钉在了城墙上的守具堆里、粮草垛上。
“火!秦狗放火了!”一声凄厉的喊叫撕破了夜的寂静。
原本疲惫不堪的唐军士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惊醒。睡意瞬间被惊恐取代,他们慌乱地抓起身边的水桶、沙土,扑向那些刚刚燃起的火苗。有个年轻的士兵,刚睡着就被烫醒,迷迷糊糊中一脚踩在还在冒烟的灰烬上,烫得他惨叫一声,蹦了起来,手里的横刀都扔飞了。
火很快被扑灭,可士兵们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。他们惊恐地望向城外,只见秦军骑兵在黑暗中来回驰骋,时不时又射来几支火箭,虽然准头不行,大多落在空地上,可那“嗖嗖”的声音,却像催命符,搅得人心惶惶。
唐不破一瘸一拐地从城下跑上来,他刚才在巡视城墙,差点被一支火箭射中。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,咬牙切齿:“这老贼……这是在耗咱们的精力!”
花木兰靠在箭垛旁,眼睛闭着,像是睡着了,可她的耳朵却在微微颤动。每一支火箭破空的声音,她都能分辨出方位和距离。她没睁眼,只是低声道:“他们在试咱们的反应速度。秦军不缺箭,他们有的是时间陪咱们玩。”
果然,半个时辰后,第二轮骚扰来了。这次不是箭,而是声音。
一队秦军步兵悄无声息地摸到城门附近,突然间,锣鼓齐鸣,喊杀震天!“杀啊!”“破城了!”“活捉李世民!”的叫声此起彼伏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那声音像是无数把钝刀子,在人的耳膜上反复拉锯。
城上的唐军一阵大乱。不少士兵以为总攻开始了,慌忙吹响号角,集结部队。唐不破光着一只脚(他的靴子在白天出城时丢了,还没来得及找新的),拎着破阵剑就冲上了城头,嘶声喊道:“稳住!别乱!弓弩上弦!”
士兵们慌乱地列阵,弓弩手颤抖着搭箭,死死盯着城外那片黑暗。可等了半天,除了喊杀声,秦军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。
“是假的!”花木兰睁开了眼睛,冷冷地说道,“他们在虚张声势。”
唐不破这才反应过来,气得一脚踹在城垛上,脚趾传来剧痛,他却感觉不到,只是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:“奶奶的,这帮龟孙子!”
虚惊一场。可这“一场”,却把唐军士兵紧绷的神经彻底扯断了。刚才还强撑着的士兵们,此刻像泄了气的皮球,瘫软在地上。有人大口喘着粗气,有人低声咒骂,还有人抱着膝盖,把头埋进臂弯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,不知是吓的还是累的。
李世民在城楼里听见了外面的动静,他撑着身子坐起来,拿起枕边的贞观镜。镜面上的星光又暗了一分,似乎连英魂都被这无耻的骚扰气得黯淡了。他想走出去,可刚一站起,左臂的剧痛就让他眼前一黑,差点栽倒。他咬着牙,硬生生站稳,扶着墙,一步步挪到城楼门口。
他看着外面那些瘫倒的士兵,看着他们疲惫绝望的神情,心中一阵绞痛。他知道,这比白天的强攻更可怕。强攻伤的是身,这骚扰碎的是心。
“传令……”李世民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轮班休息。每一刻钟,换一批人上垛口警戒。其余人,就地休息。不许脱甲,不许解刀。”
命令传达下去,士兵们机械地执行着。可谁都知道,这“休息”不过是自欺欺人。在这个充满血腥和喊杀声的黑夜里,没有人能真正入睡。每一阵风吹草动,都能让他们惊跳起来。
寅时,一天中最冷、人也最疲惫的时候。秦军的第三轮骚扰准时降临。
这一次,火箭的数量更多,分布也更广。而且,伴随着火箭的,还有秦军投石车抛射的几块巨石,砸在城墙和营地里,发出沉闷的巨响,掀起漫天的尘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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