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轼那首《江城子》带来的金光,在偏殿内久久不散,仿佛将深秋的阴寒都驱散了几分。那股豪放之气在梁柱间流转,让一众原本对“文气”心存疑虑的武将,也不由得收起了轻视之态。然而,赵匡胤并未因这一时的振奋而冲昏头脑。他知道,苏轼的文气如烈火烹油,固然壮观,但若想真正对抗嬴政那铁板一块的法治规则,仅凭这股“狂气”还不够,还需要一种更为冷硬、更为决绝的力量。
“苏学士的好词,确乃剑锋。”赵匡胤缓缓落座,目光从那张余韵未消的宣纸上移开,转向殿门外,声音沉稳,“但剑要有脊,刃需有骨。若只有苏轼这般豪迈,而无破釜沉舟的锐气,文气大阵终究是少了些攻坚克难的狠劲。王相公呢?”
话音落下,殿外传来一阵沉稳得近乎刻板脚步声。那声音不疾不徐,每一步的间隔都像是丈量过一般精准,与方才苏轼的踉跄醉步形成了极致的反差。
王安石步入殿中。
他没有苏轼那般惊艳的醉意,也没有欧阳修那般儒雅的风度。一身半新不旧的布衣,洗得有些发白,袖口和肘部打着不甚明显的补丁,却浆洗得干干净净。他的面容瘦削,下颌尖削,颧骨高耸,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,却亮得吓人,如同寒夜里两枚钉在虚空中的钉子。整个人坐在那里,腰背挺得笔直,如同一块未经雕琢的顽石,散发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硬气息。
他无视了殿内尚存的酒气与墨香,也无视了岳飞、秦观海等人各异的目光,径直走到苏轼身侧的另一个书案前。那书案上同样备好了纸墨,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,只是垂眸静立,双手交叠置于腹前,姿态标准得像是一尊按照礼仪规范雕刻的塑像。
“臣,王安石,参见陛下。”声音平直,毫无起伏,听不出喜怒。
赵匡胤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。大宋如今,缺的就是这份“定”。他指了指身旁的空位,又指了指苏轼那边尚未完全平息的文气波动:“王相公,苏学士以诗词入阵,文气冲霄,已见成效。你主掌变法,素有锐气。朕且问你,你的文气,又当如何注入这大阵之中?”
苏轼此时酒意稍醒,他斜睨了王安石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,抢先道:“王相公,陛下问的是文气,可不是你那套青苗、免役之法。你的策论再好,终究是条条款款,冷冰冰的,哪有我这词中的热血豪情?怕是入了阵,也要被我这‘老夫聊发少年狂’给冻僵了。”
这话看似调侃,实则指出了关键。文气需要感染力,需要情绪的共鸣。王安石的变法文字,理性有余,激情不足,如何能在这以信念为基石的大阵中起效?
王安石闻言,眼皮都未曾抬一下,仿佛没听见苏轼的嘲讽。直到苏轼说完,他才缓缓转过头,目光如冰冷的刀锋,刮过苏轼的脸庞。那眼神里没有恼怒,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,仿佛在看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。
“苏学士,你的词,是酒,是狂,是文人的自娱。”王安石开口,声音依旧平直,却字字如刀削斧劈,“‘左牵黄,右擎苍’,不过是个人意气。‘射天狼’,射的是天上的星宿,虚无缥缈。此等文气,看似汹涌,实则松散,如酒后之勇,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用来鼓舞士气尚可,若要破开嬴政那以举国之力铸成的‘法治’铁壁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”
苏轼脸上的笑容一僵,眉毛挑了起来。满殿文武皆屏息凝神,这两位文坛巨擘的碰撞,其激烈程度恐怕不亚于一场沙场恶战。
王安石不再看苏轼,而是转向赵匡胤,目光灼灼:“陛下,臣之文气,非诗,非词,乃‘变法’之气!臣一生行事,只奉‘三不足’——天变不足畏,祖宗不足法,人言不足恤!”
他念出这“三不足”时,声音陡然拔高,虽然依旧平直,却带着一股开天辟地般的决绝力量。那股力量无形无质,却比苏轼的豪放之气更加冷峻,更加锋利。
“嬴政的法治规则,书同文、车同轨,乃是亘古未有之‘旧秩序’。他以暴力为根基,以统一为表象,试图将天下万物都纳入他的模具之中。此等规则,最惧者,便是‘变’,便是‘破’!”王安石越说越快,眼中精光爆射,“臣之文气,便是‘破旧’之气!它不讲究辞藻华丽,不追求意境深远,只求一点——破而后立!苏轼的词,能点燃人心,却破不开规则;臣的策论,能斩断规则之源,却无需人心共鸣。因为真理,本就不需要共鸣,它只需存在!”
他猛地一挥袖,那动作幅度不大,却带起一股凌厉的风,将书案上的一摞宣纸“哗啦”一声吹散在地。
“苏学士的词,是剑锋,好看,却易折。臣的变法之气,是锤,是凿,是开山裂石的楔子!”王安石盯着赵匡胤,一字一顿,“文气大阵若只有苏轼,便是有其形而无其骨,能守不能攻。若加入臣之变法锐气,方能形成‘破’‘立’循环。臣之气,专克嬴政那套僵化的旧秩序。他的‘法’,便是臣要破的‘旧’!此气一成,秦军的法治规则,将如冰雪遇烈日,自行消融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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