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观海从城墙上下来时,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。
不是慌张——他不是那种会慌的人。但那种紧迫感像是一根细线勒在肋骨之间,不疼,但时刻提醒着他:时间不多了。
他从城墙内侧的台阶快步走下,穿过一条短廊,廊外是汴梁内城的一条街道。街道上空无一人——城中的百姓早在秦军压境前就被疏散到了更南边的防线后面,整条街只剩下紧闭的铺门和偶尔被风吹起的尘土。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间斜射进来,在青石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,秦观海的脚步从这些光斑上一一踏过,没有停留。
偏厅在行营的东侧,是一间不算大的石室。原本是赵匡胤处理日常军务时的临时书房,后来被秦观海征用来做推演之用。石室的好处是隔音——墙壁厚达两尺,外面无论发生什么,里面都只能听到极微弱的闷响。这在推演时很重要。推演天书阁不是默念咒语就能完成的事,它需要极度的专注,任何外界的干扰都可能导致推演结果出现偏差,甚至反噬推演者自身。
秦观海推开偏厅的木门,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声。
室内光线很暗。只有两扇高窗开在东侧墙壁上,窗纸已经泛黄,阳光透过窗纸漫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两团模糊的亮斑。室内的陈设很简单——一张石案,一把木椅,案上摆着几卷书册、一方砚台、一支笔,以及一盏铜灯。石案的正中位置,放着一件折叠整齐的旧袍。
那是赵匡胤的建隆袍。
秦观海在门口站了一瞬。
他没有立刻走近石案。而是先站在门口,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,将城墙上那种绷紧的、压抑的、几乎要让人窒息的氛围从自己的感知中暂时剥离出去。推演需要一颗的心——不是无念,而是不被杂念所扰。城墙上光幕的嗡鸣声、苏轼放下笔时那声清脆的响、欧阳修低声重复的那些破碎句子——这些画面和声音此刻都在他的脑海中翻涌,他必须先把它们按下去,才能开始推演。
三息之后,他睁开了眼睛。
他走到石案前,在木椅上坐下。
他的目光落在建隆袍上。
这件袍子他见过很多次。赵匡胤平日里穿的是明黄色的龙袍,但这件建隆袍是他在军中最常穿的旧衣——建隆年间他还是宋太祖的时候,这件袍子几乎从不离身。后来天下初定,他换上了更正式的朝服,这件袍子就被收进了行营的箱笼里,偶尔拿出来晒一晒,但很少再穿。
袍子是玄色的,布料是一种厚实的丝绸,表面织有暗纹。因为年代久远,袍子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,领口和袖口处能看到细密的缝补痕迹——那是当年军中条件艰苦时,赵匡胤自己或身边的亲兵随手缝上的。袍子的整体看上去很普通,甚至有些寒酸——和一件传国玉玺那种级别的器物比起来,这件旧袍简直不值一提。
但秦观海一直觉得它不简单。
不是直觉——他不做直觉这种事。他的判断来自推演。早在数日前,他第一次见到这件袍子时,就在天书阁的初步推演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微弱的异常波动。那波动太弱了,弱到他当时无法确定它到底是什么——可能是袍子材质本身的特性,可能是长期穿着后残留的体温印记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。他没有足够的时间深入推演,因为文气大阵的防御压力一直在增加,他的精力几乎全部被牵制在城墙那边。
但现在,城墙上的文气大阵已经到了极限。苏轼写不出来了,王安石的字断了,欧阳修只能靠摩挲竹简来维持最后的联系。光幕随时可能碎裂。
如果文气大阵崩溃,秦军总攻就会立刻开始。而宋军目前没有任何可以替代文气大阵的防御手段。
除非——这件建隆袍真的藏着什么。
秦观海缓缓伸出双手,捧起了那件叠好的旧袍。
袍子比他想象中重一些。不是布料的重量——丝绸再厚也有限——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密度感,像是这件袍子里装了什么东西,让它在手中的分量比看上去沉了几分。
他轻轻将袍子展开。
袍面铺在石案上,玄色的布料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深沉,像是一小片夜空被裁成了衣袍的形状。袍面上的暗纹在微弱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——那是一种极细的云雷纹,织在丝绸的经纬之间,不仔细看完全注意不到。
秦观海将双手平放在袍子的两侧,掌心朝下,距离袍面约半寸。
然后,他闭上了眼睛。
天书阁,开。
天书阁不是一座真正的建筑。它是秦观海通过推演能力进入的一种意识空间——一个由无数书卷、竹简、帛书和残片组成的无限延伸的。在这里,任何事物的本质、历史、因果联系都可以被查阅和推演。代价是——推演越深,消耗的心神越大。每一次深入推演,都像是从他自己的生命中抽出一根丝线,编织进推演的结果里。
他进入天书阁时,周围的世界消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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