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楼顶层比下面更冷。
这不是错觉。汴梁的城墙高逾三丈,越往上,风越大,气温也越低。尤其是这个时辰——子时已过,夜色最深最静的时候,地面上的余热已经散尽,黄河的水汽被夜风卷着一路吹上城头,带着一种浸骨的凉意。
顶层是一个开放式的平台,没有屋顶,只有四根石柱撑起一个视野开阔的了望空间。平时这里用来观察城外敌情,此刻却成了赵匡胤和秦观海商议的地方。选在这里不是因为舒适——恰恰是因为不舒适。风大,冷,但清醒。任何在温暖室内做出的决定都容易带着一丝被炉火熏软的犹豫,而赵匡胤此刻需要的,是一个冷到让人牙关发紧的决定。
一张矮几。两把木椅。一盏铜灯。
这就是顶层所有的陈设。矮几是石质的——不是木头的,因为木头在城头上风吹日晒容易朽坏,石几更耐用。几面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痕,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,像是被人用斧头劈过——其实不是,是很多年前一次雷击留下的痕迹。那道裂痕后来被石匠修补过,但痕迹还在,像一条白色的蜈蚣趴在灰色的石面上。
铜灯里的灯油不多了。灯芯已经剪过一次,火焰不大,但在夜风中晃得厉害。烛火每晃一下,矮几上的影子就跟着跳动一下,像是某种不安的预兆。
赵匡胤坐在矮几一侧的木椅上。椅子很硬,没有靠垫,坐久了硌人。但他坐得很端正,背脊挺直,双手平放在膝上。建隆袍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他手边的几面上。玄色的袍面在铜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褐色,像是一块被岁月浸透的旧铁。
秦观海站在他对面。
不是站着不坐——是赵匡胤让他站着。不是命令,而是一种默契。秦观海此刻要做的推演需要站立——他需要空间,需要活动手指,需要在意识中展开天书阁的投影。坐着会限制他的感知范围。
文气大阵的剩余维持时间,秦观海开口了。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——不是因为疲惫,而是因为推演时的专注让他的声带不自觉地绷紧了。臣需要重新推演一次。
赵匡胤点了点头。
秦观海闭上眼睛,双手抬到胸前,十指交叉,然后缓缓分开——这个动作不是仪式,而是他在天书阁中展开推演界面的习惯手势。他的意识沉入天书阁,但这一次没有深入——他不需要第七层那种深度。他只需要第六层,甚至第五层就够——他要推演的是文气大阵的衰减曲线。
天书阁中,文气大阵对应的碎片比建隆袍的大得多,也亮得多。但这枚碎片此刻的状态很糟糕——它的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,像是一片正在燃烧的纸,火焰从边缘向中心蔓延。碎片内部的亮度不均匀——中心部分还保持着一定的亮度,但边缘已经暗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。
秦观海将意识探入碎片,提取其中的衰减速率数据。
数据出来了。
他睁开眼睛。
陛下,他说,手指点在矮几的石面上——不是随便点的,而是在石面上画了一条线。那条线从矮几的左端延伸到右端,代表时间轴。他的指尖在距离左端约三分之一处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向右,在距离右端约四分之一处画了一个小圈。
以目前的衰减速率——三重规则持续压阵,没有进一步加力——文气大阵大约还能维持一天左右。
他顿了顿,指尖在那个小圈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一天。二十四个时辰。也许略多——如果苏轼他们还能挤出一点文气的话。也许略少——如果嬴政决定在白天再加一次力的话。但大致范围,就是一天。
赵匡胤的目光落在那条时间轴上。
他的眼睛在铜灯光下显得格外深。不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古井——而是另一种深。像是一口井,但井底有光。微弱的光,但确实在亮。
一天。他重复了一遍。
不是疑问。是确认。
秦观海收回手,继续说:以嬴政的习性,他不会一直维持这个压力不变。他在等。等光幕自行崩溃,或者等他判定时机成熟后发动总攻。臣的判断是——他会在文气完全消散的那一刻发动总攻。那是他最习惯的节奏——等对手彻底无力了,再一击致命。
赵匡胤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从时间轴上移开,落在几面上的建隆袍上。
所以你的意思是,他缓缓开口,等到文气快散尽的时候再披上建隆袍?
秦观海说。他的语速比在偏厅里慢了一些——不是因为不急,而是因为每一个字都需要说得足够清晰,不容任何歧义。那时候秦军的警惕性最低。他们会以为胜局已定——光幕碎了,文人们写不出来了,城墙上的防御力量归零。嬴政会下令总攻,秦军会开始集结冲锋。就在那个时刻——您披上建隆袍,携十兄弟英魂现身。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哪怕只有一刻钟的混乱——哪怕只有秦军前锋在冲锋途中突然愣住的那几秒钟——也足以让我们获得反击的空间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