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风顺着土坡刮过,带着一股子潮湿的泥土味。
陆峰站在坡顶,靴底踩在泥泞里,发出轻微的挤压声。下方的山谷里,十几支火把将矿坑入口照得如同白昼。左苍海就站在那片光亮的中心,一身玄色官服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光,像是一截刚从枯坟里挖出来的老树根。
“陆捕快,看了这么久,不累吗?”左苍海的声音顺着风飘上来,不疾不徐,甚至带着点长辈式的关切。
陆峰没说话。他感觉到身侧苏青梅的气息陡然变冷,那是长剑即将出鞘的前兆。林婉儿则死死抓着药箱的背带,指节因为用力而变青,呼吸在寒夜里凝成了白雾。
陆峰从怀里摸出那叠被鲜血浸透的公文。纸张还没干透,黏糊糊的,边缘已经在大雨的冲刷下变得有些模糊。他低头扫了一眼,目光停留在沈子安最后留下的那几个数字上。
“丁丑年三月,北境拨银四百万两。”陆峰开口了,声音有些沙哑,但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得很远,“三个月后,户部又追拨了六十万石军粮。按大乾律,边军补给由枢密院核准,兵部下发,户部只管出钱。可这份名单上,签押的人不是兵部尚书,而是你,左相。”
山谷下,左苍海微微笑了笑,转过身,动作缓慢而优雅:“陆捕快对官场流程很熟悉。可惜,你只是个捕快。”
“我是个捕快,所以我更喜欢看账本背后的东西。”陆峰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坡边的碎石堆上,“科举舞弊,大家都以为是为了让自家子弟上位。但我数了数,名单上这届中的三十六名‘寒门’子弟,入职的地方很有意思。不是在江浙粮仓,就是在西境马场,要么就是这里的银矿。他们不是官,是你的账房先生。”
站在左苍海身侧的平北大将军陈勇突然跨出一步,腰间的佩刀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。他的眼神像草原上的孤狼,死死盯着陆峰。
“大将军,北境的仗打完了吗?”陆峰看向陈勇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,“去年深冬,北境大雪封山,传回神都的消息是三万将士冻死饿死,朝廷拨了整整一年的国库结余去救灾。可我现在看到的,是这里的劲弩,还有你身后的这些兵。他们穿的不是兵部的甲,是影宗的灰衣。他们的手心有厚茧,那是常年握重弩留下的,不是北境长枪。”
陈勇冷哼一声,手按在刀柄上:“陆峰,知道得太多,命会很短。”
“我想明白了。”陆峰没理会威胁,他转过头看向苏青梅,又看向那叠名单,“这不是简单的贪污。左苍海,你通过科举把这些人插进帝国的毛细血管,控制了税收、矿产和军需。国库里的银子刚进门,就被你这些人以各种名义,通过‘损耗’、‘救灾’、‘备战’的借口,倒腾到了这个银矿,又或者说,倒腾进了这些箱子里。”
他指了指马车上那些沉重的箱子。
“这些劲弩,每一架的造价都够一个五口之家吃十年。这种规模的非法武装,你不是想自保,你是想换个皇位坐坐。”
左苍海终于收敛了笑容。他抬起头,月光落在他深陷的眼窝里,只剩下一片阴影。
“沈子安太聪明了,所以他必须死。”左苍海轻声说道,“他以为抓住了我的痛脚,却不知道,他看到的只是深渊的一角。陆峰,你既然能从沈府逃出来,说明你确实有点本事。把名单丢下来,我保你三代荣华。”
“三代荣华?”陆峰嗤笑一声,晃了晃手里的血纸,“我是个当差的,见不得这些。这上面的血还没冷,沈子安在书房里死的时候,眼睛是睁着的。他想告诉我,大乾的根烂了,但他没想到,这根烂得这么彻底,连地基都被你们挖空了拿去铸弩箭。”
他突然看向矿坑深处。几个黑影正从阴影里慢慢挪出来,他们手里端着刚才陆峰在箱子里看到的那些重型劲弩。
“蹲下!”陆峰猛地一拽林婉儿。
几乎在同一瞬间,三支粗如儿臂的铁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,直接贯穿了陆峰刚才站立的地方。坚硬的土坡被轰出三个半尺深的坑,碎石四溅,划破了陆峰的脸颊。
“青梅!”陆峰低喝。
苏青梅长剑已然出鞘,青芒在黑夜中划出一道圆弧,叮当几声撞开了第二波射来的羽箭。
“走,回城!”陆峰一把背起林婉儿,顺着土坡后方的密林斜插下去。
“杀了他。名单拿回来。”左苍海的声音在后方响起,冷漠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。
林子里,陆峰的速度极快。他在特警队训练出来的战术规避动作,在密集的林木间游刃有余。苏青梅断后,长剑在树影间闪烁,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一声闷哼。
“那是禁卫军的重弩!”林婉儿趴在陆峰背上,声音颤抖,“只有皇家工坊才能造出来的东西,怎么会在这里……”
“因为工坊的工头也是左苍海的人。”陆峰几个起落跳过一条溪流,“这名单上的人名,覆盖了神都内外所有的关键位置。他们挪用的不只是银子,还有整个帝国的骨架。如果这批物资进了神都,女帝就真的成了空壳子了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