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仅是烧痕。”
陆峰手指发力,将那块焦黑处的浮沙向下猛地一刨。
沙砾飞溅,露出的不再是粗糙的戈壁岩石,而是一块平整青灰的硬物。指尖划过表面,触感冰冷细腻,指腹能感受到几道规则的弧形纹路。
那是一块残缺的瓦当。
“这是……”苏青梅强撑着身子,目光凝固在那块瓦片上。虽然历经风沙侵蚀,但那上面的云纹依旧依稀可辨,绝非天然产物。
“这是屋顶。”
陆峰拍掉手上的沙土,站起身环视四周。
风更大了,裹挟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。这里的地形与之前的戈壁滩截然不同,无数个馒头状的小沙包错落分布,像是一座座坟茔。
“婉儿,把你的丝巾给我。”
林婉儿一愣,连忙解下脖子上用来挡风的素色丝巾递了过去。
陆峰接过丝巾,却没有戴上,而是将其高高举起。
狂风呼啸。
按理说,在这片毫无遮挡的荒原上,风向应该是一致的,丝巾会笔直地飘向东南方。
但此刻,那条丝巾却像是一条发狂的蛇,在空中剧烈地扭动、打转,时而被吹得笔直,时而又猛地向下一沉,甚至出现诡异的逆向飘动。
“乱流。”
陆峰眯起眼睛,盯着丝巾的轨迹,“这里的空气动力结构完全乱了。”
“什么力?”苏青梅眉头微皱,捂着胸口的手紧了紧。
“风走直道,遇墙则弯,遇坑则陷。”
陆峰松开手,任由丝巾被风卷走。
那丝巾飞出不到两丈,在经过前方一个看似普通的沙丘凹陷处时,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,猛地被吸向地面,随后在那个位置不停地打着旋儿,怎么也飞不起来。
那里是一个低气压区。
“听声音。”陆峰指了指耳朵。
之前的风声是尖锐的哨音,单一而刺耳。但在这里,风声变得浑浊沉闷,夹杂着一种类似低音鼓的轰鸣,间或还有“呜呜”的吞吐声。
林婉儿缩了缩脖子,向陆峰身边靠了靠:“这声音好像有人在地下哭……该不会是所谓的‘鬼哭沙’吧?”
“不是鬼,是风灌入空腔的回响。”
陆峰向前走了几步,避开那个吞噬丝巾的凹陷。
他蹲下身,观察着地面上那串马蹄印。
袁钟的马队在这里走得极有章法。他们并非直线行进,而是走出了一个复杂的“之”字形,精准地避开了所有产生下沉气流的沙坑,始终踩在那些凸起的沙包边缘。
“看这些沙丘的形状。”
陆峰指着周围连绵起伏的沙包,“自然形成的沙丘,迎风面缓,背风面陡,呈现新月形。但这里的沙丘……”
他捡起一块石头,用力扔向右侧的一个沙堆。
石头砸在沙面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而不是陷进去。
“这里的沙子只有薄薄一层,下面全是硬物。”陆峰回头看向苏青梅,“苏捕头,你之前说鬼愁涧是死路,是因为流沙深不可测。但如果流沙下面不是无底洞,而是房子呢?”
苏青梅瞳孔骤缩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们在一个巨大的建筑群顶上行走。”
陆峰站起身,视线随着那些诡异的气流轨迹移动。
风从西北方吹来,遇到埋在沙下的高墙阻挡,被迫抬升,形成上升气流;越过墙体后迅速下坠,灌入坍塌的屋顶或街道,形成下沉气流和涡旋。
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这里的风向如此混乱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天然的荒漠戈壁。
这是一座被历史尘封、被黄沙掩埋的庞大古城。
“袁钟手里那张图,画的不仅仅是路线,更是这座地下城的结构图。”
陆峰脑海中迅速构建起一副三维模型。
流体力学不会骗人。
每一个产生涡旋的地方,下面必然是空洞或者天井;每一个风速骤增的狭窄通道,下面必然是街道或者巷口。
他看着那串延伸向远处的马蹄印,眼神愈发冰冷。
“他们之所以敢在流沙区纵马狂奔,是因为他们知道哪里是坚固的房梁墙头,哪里是会吞噬一切的塌陷区。”
林婉儿看着脚下的沙地,只觉得脚底发烫,仿佛下面藏着无数张噬人的巨口:“那我们怎么走?若是踩空了……”
“跟着风走。”
陆峰从怀中掏出一把细沙,缓缓洒下。
沙粒在空中散开,被气流裹挟着飘向前方。
大部分沙粒被卷入了右侧的涡旋,但有一缕细沙却平稳地向左前方飘去,形成了一条相对稳定的气流通道。
“那是风墙。”
陆峰指着那条通道,“只有下方是连续不断的实体墙体,气流才会这么平稳。那里就是我们的路。”
他重新拉起雪橇,脚步沉稳地踏上那条看不见的“墙头”。
苏青梅趴在雪橇上,看着陆峰宽阔的背影。
这个男人不仅懂尸体,懂人心,竟然连这天地间的风沙都能读懂。
“这种规模的古城,大乾地志上从未有过记载。”苏青梅低声道,声音虚弱却透着凝重,“袁钟通敌北狄,难道这地方与北狄有关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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