镊子尖端划过那颗假牙的内壁,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“咯吱”声。
林婉儿将一盏油灯挑亮了些,又往陆峰身后垫了一个软枕。陆峰侧着身子,左肩的伤口还缠着厚厚的纱布,隐约透着渗出的血色,但他握着镊子的右手稳得像一块石头。
“陆大哥,药水来了。”林婉儿小心翼翼地放下两个瓷瓶,一瓶是深蓝色的,一瓶是透明的。
这些所谓的“显影药水”,是陆峰入狱前在捕快房简陋的后院里,用几种极其罕见的矿石粉末和植物汁液勾兑出来的。在这个时代,没人知道这些液体混合后会产生什么样的化学反应,他们只会将其归为“方士的把戏”。
陆峰先用银针挑出一星半点假牙缝隙里的残渣,将其抹在一块干净的白瓷片上。
残渣呈暗紫色,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。
他拧开透明瓷瓶,滴了一滴液体在那抹紫色上。
白瓷片上发出了极其细微的“滋滋”声。那抹紫色迅速溶解,化作一滩淡绿色的液体,紧接着,一种类似于苦杏仁混合着陈年腐尸的古怪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陆峰眉头紧锁,身子微微前倾,鼻翼轻嗅。
“陆大哥,闻出来了吗?”林婉儿压低声音,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。
“牵机药,断肠草,还有……曼陀罗花粉。”陆峰吐出几个名字,声音有些沙哑,“但这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
陆峰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用镊子把那颗假牙翻了过来。他盯着假牙断裂的那个微小的螺旋纹路,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。
“婉儿,你看这断口的边缘。”陆峰把假牙递到林婉儿面前。
林婉儿凑过去,借着灯火仔细看。那是一处极小的咬合开关,原本藏在牙齿根部,萧贵妃死前只要用力一咬,里面的毒液就会顺着食道下去。但在陆峰这种前特警眼里,这不仅仅是一个开关。
“断口很平整,不是工匠拿锉刀挫出来的。”陆峰指着那圈螺旋,“这是‘旋’出来的。这种精度,要在这么小的一颗牙里做出中空的储药槽,还得保证密封性……”
陆峰摇了摇头,把假牙丢回瓷盘里,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。
“大乾最好的银匠,即便是在内务府,用最好的刻刀,也做不出这种螺旋。”
他重新看向白瓷片上那滩淡绿色的液体,眼神愈发锐利。
“再看这药效。”陆峰用镊子拨弄了一下那滩液体,“普通的牵机药发作时,死者会面部扭曲,肌肉痉挛。但我看萧贵妃死的时候,神态虽然痛苦,但更多的像是在……做梦?”
林婉儿点点头,作为法医助手,她对尸体反应记得很清:“确实,她临死前眼神很散,呼吸急促得不正常,像是陷入了某种极度的幻觉里。”
“这就是问题所在。”陆峰冷笑一声,“牵机药和断肠草是剧毒,但曼陀罗花粉是致幻的。在大乾的药理中,剧毒通常伴随着大量的杂质,因为提炼手段不够。可这颗牙里的毒,纯度高得惊人。”
陆峰拿过那个装有深蓝色药水的瓶子,滴了三滴进去。
绿色的液体瞬间变成了诡异的乌黑色,而且在变黑的一瞬间,瓷片上竟然浮现出一层极其细小的晶体。
陆峰用针尖挑起那一丁点晶体,凑近了看。
晶体剔透,不含一丝尘渣。
“在大乾,就算是太医院最顶尖的炼药师,想要把曼陀罗和牵机药融合到这种程度,至少需要反复蒸馏几十次,即便如此,药渣也会毁掉药性。”陆峰看着那抹晶体,语气笃定,“但这东西,是一次成型的。”
“一次成型?”林婉儿听不懂这些词,但她能感觉到陆峰语气里的凝重。
“这说明,制作这枚毒牙的人,拥有一种我们甚至无法想象的‘提纯’工艺。”陆峰重新坐直,背部的伤口拉扯了一下,疼得他嘴角抽动,“婉儿,如果你是江湖上的用毒高手,你会把曼陀罗花粉提炼得这么纯吗?”
林婉儿想了想,摇头道:“不会。江湖人讲究的是见血封喉,杂质多一点反而能增加伤口的溃烂。提炼得这么纯,太费工夫,也没必要。”
“所以,这绝不是江湖上的东西。”陆峰的手指在桌面上节奏地敲击着,“宫里更不可能。太医院那帮老头子,用的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砂锅和炼丹炉,他们追求的是‘温补’或者‘死谏’,这种极致的效率,不是他们的风格。”
陆峰看向窗外。此时已是深夜,皇宫里的巡逻卫队走过的整齐脚步声不时传来。
“那种螺旋纹路,还有这种纯度的晶体……”陆峰自言自语,声音越来越低,“这种工艺,更像是一种工业化的……不,在大乾,这应该叫‘制式化’。”
每一个零件,每一滴药液,都精准得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
在这种落后的冷兵器时代,出现这种超越时代生产力的东西,意味着其背后站着一个庞大到足以垄断某种尖端技术的组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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