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峰踩在观星楼顶层的琉璃瓦上，风从北境掠过层层宫阙，吹到这儿时已经带了股割脸的冷劲。
他脚尖微微发力，稳住身形，右手自然地垂在横刀刀柄旁。从这个高度俯瞰，整座大乾神都像是一张巨大的、正在腐烂的棋盘。
身后的宫禁区域静得吓人。一排排红墙金瓦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，巡逻的禁卫军步履整齐，甲胄碰撞声隔着老远都能听到。那里是权力的核心，虽然暗流涌动，但表面上维持着一种近乎死寂的安稳。
陆峰转过身，视线越过那道高耸入云的朱红宫墙，看向外面的世界。
那里的气象完全不同。
神都十六坊，原本应该是商贾云集、烟火气最盛的地方，此刻却笼罩在一种诡异的灰色雾气中。那不是自然的雾，而是数千个香炉同时点燃后，焚香凝聚而成的烟。
烟气在城南方向汇聚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漏斗状。
“那就是枯草庙的方向。”
苏青梅的声音在侧后方响起。她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，青锋古剑背在身后，几缕碎发被风吹乱，贴在苍白冰冷的脸上。
陆峰没回头，指了指下方的一条主干道。
那条街上，原本密集的摊位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缓慢移动的“白线”。那是成百上千穿着粗布白衣的百姓，他们赤着脚，动作整齐划一，像是一群失去了魂魄的提线木偶，正无声地朝着城南挪动。
“那是火药桶。”陆峰低声说道。
从这个角度看，神都的防御体系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漏洞。
原本守在十字街口的巡防营士兵，此刻有一半不知去向。剩下的几个也卸掉了头盔，撑着长枪，眼神涣散地盯着那些白衣百姓。更有甚者，直接把手中的兵刃扔在一旁，对着枯草庙的方向跪拜。
整个神都的民间力量，那些平日里斗狠耍勇的帮派、游侠、乃至升斗小民，此刻都被一股名为“见神”的邪力拧成了一股。
这股力量不在皇权的掌控下，也不在悬镜司的监察中，它像是一堆被晒透了的干柴，只要一点火星，就能把这座千年古都烧成废墟。
陆峰的目光落在了那堆“干柴”中间。
他看到了几个背着长条形包裹的汉子。那些人步履稳健，下盘极扎实，走在白衣百姓中间，显得格格不入。他们不是普通的信徒，而是混入其中的江湖武夫。
刀客、剑手、甚至还有提着重型连枷的横练高手。
这些人没有跪拜，但他们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队伍最前方，那里有几个神棍模样的白衣祭司正在撒着红色的粉末。
“江湖也乱了。”陆峰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击。
那些混在人群里的武夫，有的为了“长生”，有的为了“神力”，更多的可能是想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大乱中分一杯羹。
宫墙内，女帝在苦守着摇摇欲坠的法度；宫墙外，名为“长生天”的瘟疫正借着这些江湖人的刀刃，刺向大乾的咽喉。
“陆大人，时间到了。”
苏青梅提醒了一句，她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。
陆峰收回目光，看向更远的地方。在神都的边缘，夕阳正一点点沉入地平线，天际线被染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，像极了林婉儿解剖盘里那些变异的组织。
他能感觉到，神都的空气里那种甜腻的腐败味又浓了几分。这不是幻觉，是那些“种籽”在高温和香火的催化下，开始加速代谢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脚下那些密密麻麻的白色身影。
那些百姓看起来如此虔诚，如此满足，但在陆峰眼里，他们每一个人的后颈皮下，都有一根紫色的触须正在贪婪地吮吸着宿主的生命力。
“下去吧。”
陆峰转过身，没走楼梯。
他单手一撑观星楼的护栏，整个人如同苍鹰般俯冲而下。
风在耳边疯狂嘶吼，黑色的飞鱼服在空中猎猎作响。他连续在几个突出的脊兽上轻点卸力，身形矫健地划过一道弧线。
苏青梅紧随其后，青色的身影在半空中留下一串残影。
落地的瞬间，陆峰膝盖微弯，稳稳站定在皇城根下的阴影里。
不远处，林婉儿正抱着沉重的药箱，紧张地绞着衣角。看到陆峰落地，她赶紧小跑着凑了上来。
“东西都带齐了？”陆峰问。
林婉儿用力点头，拍了拍药箱，里面传来金属撞击的清脆声。
陆峰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面巾，缓缓系在脸上，只露出一双深邃而冷峻的眼睛。他看了一眼苏青梅，又看了一眼林婉儿。
宫门方向，最后一班岗哨正在换班。一名老兵在交接时，由于体力不支，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陆峰注意到，那老兵咳出的唾沫里，带着几颗鲜红如血的颗粒。
老兵赶紧用袖子擦掉，神色惊恐地四下张望，在看到陆峰这身黑衣时，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。
陆峰没理会他，径直走向通往城南的幽暗深巷。
那里没有光，只有远处传来的、隐隐约约的号角声。
每一声号角，都像是在拨弄着那根已经紧绷到极致的弦。
陆峰按住刀柄，步入黑暗。
身后的观星楼在余晖中显得格外孤寂，而前方的长街上，第一盏白色的灯笼被点亮了。
那是招魂的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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