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间来回撞击,显得格外突兀。
那杆补丁摞补丁的白旗在镇口打着卷,旗杆是根枯死的细竹,插在石缝里,被风吹得嘎吱作响。
“陆大人,这镇子……怎么连个喘气的都没有?”苏青梅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。
她胯下的战马有些躁动,不停地打着响鼻,前蹄焦躁地刨着地面。马比人更敏感,它在拒绝进入。
陆峰翻下马背,靴底落地时发出“啪”的一声闷响。他没有立刻往里走,而是俯下身,手指在石板路的缝隙里抹了一下。
指尖上沾着一层薄薄的、灰白色的粉末,质地比面粉粗糙,凑近了闻,有股子沉闷的硫磺味,还裹挟着一种腐烂木头的腥气。
“这是什么?”林婉儿也跟着下马,凑过来轻声问。
“陈年香灰,掺了还没烧透的白骨粉。”陆峰把指尖的粉末抿开,眼神落在不远处的民居上,“进镇。”
镇子里的门户大多敞开着。临街的一家包子铺,蒸笼还码在灶台上,冒着残存的、稀薄的白气。陆峰走过去,用腰刀挑开蒸笼盖。
里面的包子已经塌了,皮上结了一层淡黄色的硬壳。
灶坑里的余火还没完全熄灭,偶尔炸开一星火花。
“茶碗里的水还是温的。”苏青梅走进侧边的一家茶摊,指着桌上的几个粗瓷大碗。
碗里漂着几片枯茶叶,碗沿上还有湿漉漉的嘴唇印。
半块啃剩下的冷馒头掉在板凳下,旁边还有一双歪掉的布鞋。
整个青石镇就像是在某一瞬间,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,把所有的活物都从皮囊里拎了出去。
“没有打斗痕迹。”陆峰在街道中心站定,目光扫过四周,“桌椅没翻,财物没动,这不是劫掠。他们是自己走出来的。”
空气中的硫磺味越来越浓,这种味道并不刺鼻,反而带着一种异样的、让人眩晕的甜。
三人穿过主街,来到了镇子中心的广场。
这里原本是平日集会或晒谷子的地方,此刻却被密密麻麻的香炉占满了。
那是几百个瓦罐,里头塞满了粗劣的线香。烟气呈一种诡异的淡紫色,并不消散,而是像一团浓稠的浆糊,低低地压在地面上,缓慢地向四周蠕动。
数百道紫色的烟柱笔直向上,在半空中汇聚成一层薄薄的雾霭,遮住了日头。
“陆大人,看那里。”林婉儿指着广场中心的影壁。
影壁下摆着一尊半人高的泥塑像,面部五官被糊得模糊不清,只刻画出一双巨大的、几乎占了半张脸的眼睛。
眼眶里涂着紫色的颜料,在香烟缭绕中,那双眼睛仿佛正盯着每一个踏入广场的人。
塑像脚下,堆着小山般的衣物。
破旧的棉袄、洗得发白的汗衫、女人的头巾,甚至还有婴儿的襁褓。
这些衣服被堆叠得非常整齐,像是一座座无声的小坟包。
陆峰走到那一堆衣服前,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,垫着手指拎起了一件麻布短衫。
短衫的内衬里粘着一些白色的丝状物,极细,如果不仔细看,只会以为是普通的棉絮。但陆峰知道,这是那些寄生真菌的菌丝。
他将短衫翻过来,在袖口处发现了一抹暗红色的痕迹。
“不是血。”
陆峰从腰间的皮包里取出一个小瓷瓶,里面装着他之前提纯的稀释酸液。
他滴了一滴在那抹痕迹上。
液体没有发生氧化反应变黑,而是迅速沸腾,冒出一股极细的绿烟。
“是‘见神丹’研磨后混合了体液的残渣。”陆峰把短衫丢回原处,“这些人脱掉衣服的时候,体内的寄生种已经开始破皮而出了。他们的皮下组织已经液化,这层衣服成了他们最后的一层壳。”
苏青梅握剑的手紧了紧,她看向四周那些空寂的窗口:“几百号人,就这么光着身子走了?能去哪儿?”
陆峰没有回答,他蹲在地上,视线紧贴着石板平面。
香灰覆盖的地面上,有一串很轻的痕迹。
不是完整的脚印,而是一个个圆点,像是人用脚尖着地在跳舞,又像是无数根细长的木棍支在地上行走。
“这些人的步幅很小,大概只有三十公分。”陆峰用手比划了一下距离,“正常成年人行走的步幅在六十到七十公分之间。这种小碎步,只有两种可能:要么是腿部肌肉萎缩无法跨步,要么……就是他们在刻意踩着某种节奏。”
他从皮包里拿出一个特制的竹筒,里面装着一些磁化的铁屑粉末。
陆峰顺着那串圆点痕迹,将铁屑轻轻抖落在地。
原本杂乱无章的香灰层,在磁粉的吸附下,显露出一道道呈放射状的纹理。
这些纹理像是一个巨大的漏斗,所有的箭头都指向了镇北的一个方向。
“他们带走了所有的铁器。”陆峰捡起地上的一块磁粉结晶,“不仅是人,连家里的菜刀、铁锅、锄头,全都被吸走了。这里的空气中电离子浓度很高,说明那边有大型的强磁场或者某种化学反应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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