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重的脚步声在青石平台上回荡。
那赤膊男人的脚底没有穿鞋,布满厚重老茧的宽大脚掌踩在湿滑的石板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黏腻声。他手里提着的那根发黑的探铜钎长约三尺,前端磨得极尖,暗红色的钎身上沾满了不知是铁锈还是陈年老血的斑驳痕迹。
红姑看见此人走来,立刻收敛了先前在暗渠里那副颐指气使的做派,顺从地退到黑铁长条桌的一侧,微微低头。
这细微的动作落入陆峰眼底。在千金阁这种等级森严的地下黑市,能让带路管事如此忌惮,这疤痕男人的身份只高不低,必定是这核心区域的总监工。
总监工没有理会红姑,大步走到第一口假银箱前。
箱盖大开。火盆摇曳的火光打在白花花的银锭上,折射出刺目的银芒。
总监工右手握住探铜钎的木柄,手腕猛地向下一压。
“喀啦——”
极尖的钎头如同毒蛇出洞,精准地顺着两块银锭之间的极小缝隙扎了进去。粗糙的铁器与足色纹银剧烈摩擦,发出一长串极其刺耳的金属刮擦声。
陆峰站在队伍后方,双手拢在羊皮袄宽大的袖管里,视线死死锁定在那根不断深入的探铜钎上。
他懂这种验资手法。
大宗现银交易,上面一层铺真银,下面垫铅块、铁砂甚至石头的骗局屡见不鲜。经验老到的账房或监工,不需要把银子一块块搬出来称重。他们只凭一根探铜钎刺入箱体深处的阻力大小,以及钎尖与底层金属碰撞出的回音,就能瞬间判断出箱底装的是不是足色纹银。
银质软,铅质涩,铁质硬。声音和手感截然不同。
伪造的银箱里,上层只有薄薄的一层十万两真银,下方全是实打实的生铅配重。一旦探铜钎穿透真银层,触碰到下面的生铅,这八千斤的伪装就会立刻露馅。而这四周密布的十二根铜柱上,绝对连着足以将他们碾成肉泥的翻板机关。
探铜钎吃进箱体三寸。
四寸。
五寸。
阻力越来越大,总监工粗壮的手臂上鼓起根根青筋,那些被强酸灼烧过的暗红色疤痕随着肌肉的贲张而扭曲,犹如一条条活着的蜈蚣。他再次发力,准备将钎子直接捅到底层。
距离生铅层只剩不到半寸。
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极短瞬间,陆峰的身体做出了反应。
这不是大脑经过思考后下达的指令,而是前世无数次游走在生死边缘、执行高危突入任务时烙印在骨髓里的战术本能。
他的右脚脚跟微不可察地向外旋开半寸,膝盖微屈,全身的重心瞬间从双腿平摊转移压向左腿。脊椎如同拉满的强弓般骤然绷直,原本缩在袖管里的右手无声无息地滑出,大拇指与食指张开,虎口精准地贴向了后腰侧面——
在现代,那个位置挂着他的配枪。这是一个绝对标准的CQC(近身格斗)拔枪迎击起手式。在这个姿态下,他能在零点五秒内完成拔枪、上膛、击发,或者抽刀割喉。
总监工下压的手臂硬生生顿在了半空。
探铜钎静止在银锭缝隙深处。
总监工没有继续往下捅。他缓缓转过那张布满横肉的脸,犹如一头在饮水时捕捉到天敌气味的猛虎,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火光,径直越过苏青梅和几名暗卫,死死钉在陆峰的身上。
常年混迹在黑市这种血肉磨盘里的人,对“杀气”有着野兽般的直觉。
普通商贩遇到查验,身体的本能反应是瑟缩、发抖、重心后仰。而陆峰刚才那一瞬间展现出的姿态,是极度危险的蓄势待发,是猎手准备搏命的绝对专注。
总监工手腕一翻,“唰”地一声将探铜钎从银箱里拔了出来。银屑簌簌掉落。
他倒提着长钎,绕过黑铁长条桌,一步步走向陆峰。
四名伪装成挑夫的暗卫手指瞬间扣紧了扁担的边缘,手背青筋暴起。站在陆峰侧前方的苏青梅眼帘微垂,被破布严密包裹的青锋古剑已经抵在了掌心,只要总监工再靠近三步,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暴起斩断对方的喉管。
“咳,咳咳。”
陆峰喉咙里发出两声粗哑的干咳。他贴在后腰的右手自然地放下,在满是油污的裤腿上用力蹭了两下,原本笔挺的脊背瞬间佝偻下来,肩膀向内瑟缩。
这是取消行动的暗号。
苏青梅握剑的手指僵住,强行压制住即将爆发的真气。
总监工来到陆峰面前,停下脚步。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金属铁锈的味道扑面而来。两人的距离不到一臂,总监工庞大的身躯几乎遮挡了陆峰面前所有的光线。
“你。”总监工开口,声音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,“抬头。”
陆峰操着一口浓重的塞外口音,结结巴巴地答话:“大……大爷,小的是跟着掌柜的跑腿的,这……这规矩……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哆嗦着抬起头,眼神闪躲,将一个初入黑市、被吓破胆的底层伙计演绎得入木三分。
但总监工根本不听他的废话。粗壮的左手猛地探出,一把揪住陆峰羊皮袄的衣领,巨大的力量直接将陆峰半个身子提得脚尖离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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