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。
大内皇宫,麟德殿。
编钟的厚重嗡鸣在雕梁画栋间回荡,数十名披着轻纱的教坊司舞女踩着鼓点,水袖在金砖大殿中央交织成一片绯红色的云海。四周的青铜鹤式错金香炉里,焚烧着龙涎与沉香混合的昂贵香料,白色的烟雾贴着地面翻滚,将这场皇家盛宴托衬得恍若仙境。
殿内灯火通明,儿臂粗的牛油红烛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。
大乾中央钱庄发行新宝钞,物价平抑,这不仅仅是一次户部账面上的胜利,更是皇权对门阀的一次沉重反击。为贺国本稳固,女帝赐宴群臣。
陆峰坐在大殿最靠外侧的末席。这个位置紧挨着殿门,夜风夹杂着初夏的暑气不断从他背后吹过。按照大乾朝廷的规矩,他一个从七品的悬镜司底层军官,连踏入这麟德殿偏门的资格都没有。但今日不同,他是斩断地下暗盘口、缴获密信的首功之臣,破例被赐了这末尾的一个蒲团。
案几上摆着清蒸松江鲈鱼、炙烤鹿肉和一壶御赐的贡酒。
陆峰没有动筷。
他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,目光越过大殿中央旋转的舞女,越过那些推杯换盏、互相道贺的紫袍红袍大员,落在了左侧首位的那个身影上。
左苍海端端正正地跪坐在那里。这位当朝宰辅手里端着一杯清茶,正微笑着听旁边的户部尚书说话。户部尚书说到激动处,手舞足蹈,左苍海便抚着花白的胡须,频频点头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,满是为国朝贺的慈和与欣慰。
十七名核心党羽被斩,上百家钱庄当铺被查抄,数百万两白银的灰产被连根拔起。
这位大乾最大的幕后黑手,坐在他损失惨重的废墟之上,喝着茶,笑得比任何人都要真诚。
陆峰收回视线,将杯中的残酒泼在眼前的黄花梨木案几上。
酒水在光滑的木纹上积成一汪。
陆峰伸出食指,蘸了蘸酒水,在案面上画下了一道笔直的线。
大殿内的丝竹管弦之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。周围官员的祝酒辞、女帝在丹陛之上的赏赐声、甚至连旁边案几上苏青梅放下酒杯的轻微磕碰声,都从陆峰的感知中褪去。
他的大脑如同全速运转的现代军工处理器,剥离了一切情感与杂音,只剩下冰冷的数据和几何图形。
一千副滑槽。
两千件棘轮。
五千片玄铁千钧簧片。
交货日期:七月十五。
交货对象:天工坊。这个十年前叛逃出工部的顶尖大匠组织,专精各类军方严禁私造的重型军工器械。
陆峰的手指在木案上滑动,酒水留下一道道晶莹的痕迹。他先画了一个长方形的框架,然后将那道笔直的线置于框架正中。
这是滑槽。
在现代枪械与古代重型机弩的构造中,滑槽的作用永远只有一个——规制弹道。滑槽越长、越精密,意味着发射物的初始方向越稳定,射程也越远。一千副滑槽,意味着这批零件不是用来修补旧兵器,而是要全新组装一千具完整的发射器。
他在长方形的尾部画了两个相切的圆圈,圆圈边缘点出锯齿。
这是棘轮。
棘轮配合卡榫,只能单向转动,这是一种经典的储能锁定装置。两千件棘轮,分配到一千具发射器上,就是一比二的比例。
陆峰盯着那两个圆圈。
为什么需要两个棘轮?
单发弩机只需要一个棘轮来咬合弓弦。双棘轮的设计,说明这套机械存在两个独立的蓄力阶段,或者……这是一种双重保险机构,用来承受极其恐怖的机械张力,单个棘轮的金属强度根本无法锁死那种力量,必须双轮并列分摊剪切力。
陆峰的手指停在半空,指尖的酒水滴落在木案上,晕开一圈水渍。
五千片玄铁千钧簧片。
一比五的比例。每具器械配备五片。
大乾军队制式的连发神臂弩,也仅仅使用两片精钢簧片作为动力源。五片由高碳‘玄铁’锻造的千钧簧片叠加在一起,其产生的瞬间反弹力,足以将一个成年男子的双臂齐根震断。
这种级别的动能,绝对不可能由人力徒手拉开。必须借助绞盘、杠杆,甚至是畜力进行预装填。
陆峰在脑海中飞速构建三维模型。
木质基座、青铜绞盘、双棘轮锁定。五片玄铁簧片呈扇形排列,或者紧密贴合形成复合板簧。使用者摇动绞盘,齿轮咬合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,双棘轮死死卡住主轴。五片簧片被拉扯到一个违背物理常态的极限弯曲度。
在这个紧绷到极致的系统中央,是那道冰冷、笔直的滑槽。
一千具这样的杀戮机器。
陆峰呼吸渐渐变得平缓而深长。他看着案几上那些错综复杂的酒水线条。
杀伤力过剩了。
如果天工坊只是为了制造暗杀用的手弩,或者街巷火拼的轻便武器,根本不需要五片玄铁簧片。这种级别的穿透力,是用来对付披挂重型板甲的铁浮屠骑兵的,或者是用来贯穿厚重的包铜城门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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