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彻底停了。
粗糙的木栏杆在掌心勒出深深的印痕。陆峰低头,看了一眼紧攥的右拳。指缝间渗出一丝极淡的血迹,那是黄铜弹丸尖锐的顶端刺破了手心的皮肤。
他松开手,将那枚带有螺旋勒痕的弹丸揣进怀里,转身走下望楼的木台阶。
靴底踩在干瘪的木板上,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。两名值守的暗探只觉得一阵冷风刮过,陆峰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处的阴影里。
悬镜司地下物证房。
厚重的铁门被猛地推开,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巨响。
林婉儿正端着一盆混着血水的烈酒往外走,被吓得肩膀一抖,盆里的水险些溅出来。
陆峰没有说话,大步跨过门槛,径直走到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勘验台前。他一把扯下台上铺着的白布,将上面散落的解剖刀、止血钳和装满药水的琉璃瓶全部推到一边。
玻璃器皿碰撞着滚落到角落。
“陆大哥?”林婉儿放下铜盆,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,快步跟了过来。
陆峰从怀里掏出那张带有火烧痕迹的神都局部堪舆图,双手按住卷轴两端,用力向外一扯。
泛黄的羊皮纸在木案上平铺开来。
这是昨夜从天工坊废墟里扒出来的图纸,上面用极细的朱砂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和线条。承天门广场位于图纸正中,那个代表祭天高台的方形标记极其醒目。
陆峰拿过一根烧焦的柳条炭笔,指尖被染得漆黑。
“点灯。”他盯着图纸。
林婉儿立刻划亮火柴,将案台周围的四盏防风琉璃灯全部点燃。昏黄的光晕交织在一起,将羊皮卷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纤毫毕现。
陆峰的笔尖落在太液池畔的观星塔上。
那个歪斜的“九”字刺青对应的位置。
“两百八十步。”陆峰捏着炭笔,在观星塔和祭天高台之间画了一条笔直的黑线。
他的目光顺着图纸边缘游走,寻找着其他的朱砂红点。
“三号点,承天门左掖门城楼。距离高台,三百二十步。”
炭笔在羊皮纸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摩擦声。第二条黑线连接了城楼与高台。
“七号点,永宁坊望火楼。三百五十步。”
“十一号点,西市鸿胪寺外馆的三层角楼。四百步。”
“十五号点,甚至连停泊在洛水主干道上的漕运大船桅杆都算进去了……”
陆峰的手腕不断移动,炭笔在图纸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漆黑的直线。十七个散落在承天门广场周围的制高点,被十七条直线死死钉在中心的高台上。
每一条线的末端,都汇聚在代表女帝站立的那个方寸之地。
宛如一张巨大而密集的黑色蛛网。
林婉儿站在一旁,看着那张被黑线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堪舆图,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。
“三百步到四百步……”林婉儿的声音发颤,“这么远的距离,就算是军中最精锐的床弩,准头也会偏移一丈开外。他们真的能打中吗?”
陆峰没有回答。他放下炭笔,从怀里摸出那枚沾着血迹的黄铜弹丸,“啪”的一声拍在图纸正中央的祭天高台上。
“如果用的是普通的滑膛火铳和圆铅弹,四百步外连一堵墙都打不中。”陆峰盯着弹丸表面那两道螺旋状的勒痕,“但这是线膛枪的锥形弹。”
他拉开勘验台底部的抽屉,翻出一把带有刻度的黄铜直尺,比对在弹丸旁边。
“弹体长一寸二分,底部直径四分半。这种流线型的设计,是为了最大限度撕裂空气。”陆峰用指甲卡进那道螺旋勒痕里,“枪管里的膛线让它在飞出枪口时高速自转。陀螺只要在转,就不会倒。这枚弹丸只要在转,它的弹道就是绝对稳定的。”
陆峰抬起头,看向地下室那扇只开了一道缝隙的高窗。
窗外是深沉的夜色。
“但这种稳定,只是相对的。”陆峰走到窗边,推开那扇沉重的铁窗棂。
一股微弱的夜风灌了进来,吹得琉璃灯里的火苗轻轻摇晃。
“距离一旦超过两百步,重力就会让弹丸下坠。这只是最基本的常识。”陆峰伸手抓了一把窗台上的积灰,慢慢松开手指。
细微的灰尘在半空中飘散,向着左侧倾斜。
“更可怕的是风。”陆峰盯着那些飘动的灰尘,“婉儿,去查钦天监送来的《神都气象邸报》。我要看这三天十二个时辰的风向和风力记录,还有明日午时的推算。”
林婉儿立刻跑到角落的木柜前,翻出厚厚一叠印着钦天监大印的纸张。
“昨日入夜起,转东南风,风力微弱。今日日间,风停。入夜后……”林婉儿快速翻动着纸页,“明日午时,预计有西南季风过境。风力……三到四级。偏燥热。”
“西南风,三级。”陆峰走回勘验台,重新拿起那根柳条炭笔。
他在图纸的左下角画了一个指向右上方的箭头,代表风向。
“一枚重一两四钱的黄铜弹丸,在空中飞行四百步,大约需要一息半的时间。”陆峰的炭笔悬在半空,眉头死死锁在一起,“在这一息半里,三级的侧向切变风,足以把一枚高速飞行的弹丸吹偏至少两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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