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停在巷口。
数十名重甲禁军如铁塔般封锁了巷子两端。水花四溅中,一辆由六匹纯黑骏马拉拽的宽大马车碾过青石板,稳稳停住。马车没有悬挂任何徽记,但车辕上那暗金色的龙鳞纹路在火把下泛着幽光。
车厢门推开。一把明黄色的十六骨油纸伞撑起。
姬瑶月踩着一名太监的后背走下马车。她身上的玄色龙袍已经换成了便于出行的窄袖常服,发髻高挽,未施粉黛。承天门广场上的骚乱已被铁血镇压,那些暗中窥探的世家眼线此刻都被禁军的长戟逼退到了百步之外。
她推开随行撑伞的太监,独自走进极暗的窄巷。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滴落。
苏青梅单膝跪地。陆峰靠着湿滑的墙壁,右腿以一个僵硬的姿势向前伸着,只微微低头算是行礼。
姬瑶月的目光略过重伤昏死、颈部还在往外渗着黑血的孤鹰,直接落在泥地上的那个网格坐标图上。
林婉儿提着药箱从禁军后方挤了进来。她快步走到孤鹰身边,指尖翻开刺客的眼皮,又捏开下颌看了看口腔,随后从随身的布包里抽出一根银针,精准地刺入孤鹰的神庭穴。
“毒囊在后槽牙下面,已经被咬破了。”林婉儿手脚麻利地用布条勒住孤鹰的脖颈动脉,“毒性很烈,直接顺着血液进脑子。我封了他的心脉,但他现在的状态跟死人没区别,不可能再开口说话。”
姬瑶月盯着地上的泥水。雨滴砸在天干地支的坐标上,把网格边缘冲刷得模糊不清。
“这是什么?”姬瑶月开口。
“影阁在京郊的地下据点。”陆峰指着泥地中心的那个凹坑,“西北方三十里,黑索沟。占地至少百亩,在地下深处。孤鹰拼死也要毁掉这份地图,里面藏着的东西,绝对比他这条命更有价值。”
姬瑶月没有看那个濒死的刺客。她的视线越过长巷,看向京城西北方的沉沉夜色。
“朕的京师,天子脚下。三十里外,藏着一个百亩大的耗子洞。”她的声音听不出起伏,连尾音都被雨声盖了过去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降到了冰点。跪在地上的禁军和悬镜司暗卫把头埋得更低了。那是属于帝王的极度震怒,越是安静,越是压抑着足以摧毁一切的杀机。朝堂上的左苍海今天借着祭天大典的乱局步步紧逼,现在又查出京郊地下藏着如此规模的武装据点。
这已经不是刺杀,这是悬在皇权头顶的屠刀。
姬瑶月转过头,看向靠在墙边的陆峰。视线下移,停在他那条用断木和布条简易固定着的右腿上。
“你的腿还能走吗?”
“走不了。”陆峰拍了拍夹板,“但骑马没问题。”
姬瑶月解下腰间的一块墨色玉牌。玉牌正面雕着一头五爪盘龙,背面是一个刀锋般的“御”字。她手腕一抖,玉牌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,准确地落入陆峰手中。
“拿着它。今夜,朕赐你便宜行事之权。”姬瑶月往前迈了一步,逼视着陆峰的眼睛,“悬镜司上下,京畿巡防营,甚至是城门的守军,今夜全部听你调遣。”
陆峰握紧玉牌,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。
“我要里面所有的东西。”姬瑶月一字一顿,“活口、账册、名刺、兵器。凡遇反抗,格杀勿论。天亮之前,朕要看到影阁的底裤被掀翻在朝堂上。”
“明白。”陆峰把玉牌塞进怀里。
姬瑶月转身走向马车。油纸伞再次撑起,遮住了她的背影。车轮滚动,禁军护卫着马车迅速消失在雨幕中。
苏青梅站起身,青锋古剑入鞘。她从怀里掏出一枚红色的响箭,拉开引信。
刺耳的尖啸声撕裂夜空。一团猩红的火光在厚重的云层下炸开。
这是悬镜司最高级别的集结令。
半个时辰后,悬镜司总署。
宽阔的校场上火把通明,雨水在青石地砖上汇聚成一条条小河。悬镜司天、地、玄、黄四局的精锐倾巢而出。四百名身披玄铁重甲的缇骑列阵完毕。战马打着响鼻,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。
机括声连绵不绝。士兵们正在检查手中的破罡弩。一箱箱用油布包裹的猛火油和掌心雷从军械库里被抬了出来,绑在马背两侧的行囊上。
陆峰坐在一张从值房里拖出来的太师椅上。林婉儿正蹲在他面前,用浸泡过药酒的绷带一圈圈重新缠绕他的右腿小腿。
“胫骨裂了三分之一。”林婉儿咬开线头,将绷带死死打了个结,“我用了最好的接骨木和白药,但这腿绝对不能落地受力。否则骨头错位,神仙也保不住你的腿。”
陆峰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,钻心的刺痛顺着神经直冲大脑。他面无表情地拿起身旁一根齐胸高的精铁齐眉棍。这是他刚才在兵器架上挑的,顶端缠着几层厚厚的麻布,正好可以充当单拐。
苏青梅大步走过来。她已经换上了一身贴身的鱼鳞软甲,外罩黑色披风。
“四局人马集结完毕。京畿大营那边,我已经派人拿着你的御赐玉牌去传令,让他们封锁黑索沟外围三十里的所有官道和水路。”苏青梅看了一眼陆峰的腿,“我给你备了一辆轻型辎重车。你坐车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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