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暗红色的请柬落在泥地里,封皮上印着金漆勾勒的兰草纹样,墨迹尚新。
那名面具人没再多言,翻身上马,带着身后十余名影卫拨转马头。马蹄声如雷鸣般由近及远,转眼间便消失在山道尽头的阴影里,只留下那封请柬在风中翻动。
苏青梅剑尖一挑,将请柬稳稳接在剑尖上,再轻轻一震,请柬平稳地落在她掌心。
“江南诗会。”她念出请柬上的四个字,眉头蹙得极紧,“左苍海居然敢直接把东西送到我们手上。这不仅是邀请,更是挑衅。”
陆峰上前两步,抽出那封请柬。厚重的洒金纸张下,透出一股淡淡的沉香味道。他没理会那股所谓的“诚意”,而是将请柬翻转过来,借着月光检查封口的火漆。火漆上印着一枚繁复的印章,不是左相府的私章,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“棋”字。
“走。”陆峰将请柬揣进怀里,冲着身后的林婉儿挥了挥手,“去江南。”
“可是,婉儿的药箱还没……”林婉儿背着沉重的行囊,气喘吁吁。
“不必带太多,”陆峰打断她,眼神扫过被马蹄踩踏得狼藉的地面,“带上最关键的试剂和器皿,其余的,路上置办。”
黑龙潭附近的客栈早已人去楼空,三人并未在原地久留。陆峰深知左苍海的算计,这张请柬既然能送到断流崖,说明对方已经在通往江南的必经之路上布好了局。
赶路整整两日,三人舍弃了官道,绕行崎岖山脊。进入江南境内时,空气中多了一股湿润的草木气,连带着阴雨也变得频繁起来。
江南诗会定在姑苏城外的烟雨楼。此时楼前锦旗招展,各色才子佳人乘着乌篷船穿梭在水网之间。陆峰混在人群中,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,苏青梅则换了一身淡紫色襦裙,背后的古剑用布条缠绕,伪装成一把长琴。
烟雨楼内人声鼎沸,空气中混杂着酒香与脂粉气。陆峰刚踏入大厅,立刻便有一名侍女迎了上来,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,最后落在陆峰脸上。
“陆公子?”侍女微微欠身,声音清脆,“我家主人在二楼雅间等候多时了。”
“你家主人是谁?”苏青梅手按在“琴”上,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四周。
侍女却只是低头,退开半个身位,做了个“请”的姿势,并不答话。
陆峰给苏青梅使了个眼色,示意她保持冷静。两人跟着侍女绕过嘈杂的大堂,顺着雕花木梯直上二楼。推开最靠江的那扇窗户,一股冷风灌入,紧接着,一阵清冷悠扬的琴音飘入耳中。
雅间内摆着一张棋盘,黑白子错落,杀气腾腾。窗边坐着一名女子,身着素白长裙,发髻间只插着一枚玉簪。她背对着门口,指尖轻叩棋盘边缘,节奏与楼下的丝竹声隐隐重合。
“棋绝,慕容雪。”陆峰报出了这个名字。
慕容雪转过身,露出一张清丽脱俗的面容,只是那双眼眸里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疲惫。她没有起身,指了指对面的空位,“左相邀请的人,果然不同凡响。”
陆峰大步走过去,拉开椅子坐下。他并未急着下棋,而是先环顾四周,确认雅间内没有机关暗格。
“既然是诗会,何必摆着这副残局。”陆峰指了指棋盘上那团胶着的中盘,“这棋势已死,再下也是徒劳。”
慕容雪轻笑一声,从袖中取出一枚黑子,重重敲在棋盘中心,“这局棋,本就是给死人下的。左相派人送请柬的时候,是不是顺便让你查查赈灾银的账目?”
苏青梅站在陆峰身后,冷冷道:“你不该提起这件事。”
“在这里,没什么不能说的。”慕容雪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往来的船只,“你们在断流崖看到的,不过是冰山一角。那笔银子,经过江南的漕运码头,已经变成了几千张卖身契和几百份毫无关联的地契。”
她转过身,指尖夹着一张泛黄的纸卷,扔在棋盘上。
陆峰低头,纸卷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货物清单,从丝绸到茶叶,字迹潦草,毫无逻辑。他扫了一眼,并没有发现所谓的赈灾银痕迹。
“这是什么?”林婉儿忍不住问道。
“这是江南商会的入库清单。”慕容雪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一丝寒意,“每一份清单的背后,都对应着一笔消失的税银。左相以为我不知情,将这份假账送来让我销毁。”
慕容雪走近几步,将目光牢牢钉在陆峰脸上,“这份账目,其实是被动过手脚的。左相的人以为他们抹去了痕迹,但他们忘了,最危险的地方,往往藏着最真实的证据。”
陆峰盯着那纸清单,清单的边缘处有几道不自然的折痕。他伸手捏了捏纸张的厚度,眼神逐渐变得锐利。他将清单翻到背面,对着窗外的天光细细观察。
“这是火烤过后的痕迹。”陆峰低声开口。
慕容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“你果然懂这个。”
“这不是诗会,”陆峰扔掉账单,站起身,目光如刀锋般扫向楼下,“这是个陷阱。这楼里布满了影卫,你现在把账单交给我,等于是在向他们公开宣战。”
慕容雪走到棋盘前,将棋子打乱,“如果不交给你,我明天就会沉进这烟雨楼下的泥沙里。”
雅间外,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那脚步声整齐有力,绝非寻常宾客。
苏青梅手腕一抖,布条滑落,那柄青锋古剑已握在手中。
木门被一脚踹开,几名穿着短打的汉子冲了进来,为首一人脸上带着狰狞的刀疤,手里提着一把滴血的短弩。
陆峰没回头,只是抓起桌上那盘未下完的棋子,猛地挥手掷出。
黑白棋子如弹丸般击在汉子们的膝盖与手腕处,惨叫声瞬间响起。陆峰一把拽住林婉儿,翻身跃向窗台。
窗外,烟雨楼的檐角下,几道暗影正急速攀爬。
“跟紧我!”苏青梅一剑斩断门栓,拦在门口。
陆峰跳上窗沿,并没有立刻跳下,而是回头看向慕容雪,“你怎么办?”
慕容雪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剑,平静地看向涌入的人群,“我这盘棋,还没下完。”
烟雨楼下的江水翻涌,一艘挂着黑旗的快船,正朝着烟雨楼的方向疾驰而来。陆峰从腰间摸出那枚从影卫身上夺来的令牌,借着风势,狠狠掷向了楼下领头的船头。
令牌击中船舷,发出一声脆响,却像是一个信号。
整条街道的灯火,在这一刻接连熄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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