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如滚雷,闷响在脚下震颤。
陆峰侧身贴在干枯的树干后,左手死死扣住赵横的后领,防止他因为昏迷滑落。右手的短箭被他握得指节泛青,锐利的锋尖隐在掌心之下。
“熄灭火把。”前方传来一道沙哑的命令声。
火光骤然隐去,荒野重新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。苏青梅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尖蹭过剑柄上粗糙的纹路。她听到了风声,那是数十人围拢而来的风声。
陆峰没动,他在感知。从马蹄的间距、重心的着力点、以及盔甲碰撞出的金属音判断,来人并非左苍海手下的影卫。影卫的靴子底是软木包皮,行走时几无声息。而这一拨人,走的是行军阵。
城防营。
“人呢?刚才还见着那边的灌木有动静。”一个粗犷的嗓音在距离他们不到二十步的地方响起。
“仔细搜,那人背着个活口,跑不远。”
陆峰眼角一跳。赵横的身份太重,左苍海为了封口,哪怕是将整座京师翻过来也在所不惜。他偏头看向苏青梅,用眼神示意左侧。那边地势向低洼,有一片乱石岗,只要穿过那里,就能彻底甩开骑兵的视野。
苏青梅微微颔首,手中青锋轻震,剑鞘卡在腰侧,防止碰撞出声。
陆峰深吸一口气,喉咙里压着粗重却克制的喘息,他调整重心,猛地向侧方跃出。
“在那边!”
马蹄声瞬间狂躁,几支流矢划破空气,带着尖锐的哨音没入树干。陆峰的身影在草丛中拉出一道残影,他没有回头,只是在冲进乱石岗的一刻,反手掷出那枚短箭。
“噗。”
短箭贯穿了一匹战马的鼻腔,战马受惊嘶鸣,人立而起,正好撞在后方追击者的身上。原本严整的追击队形被这一撞瞬间挤压,战马倒地,骑士在泥泞中翻滚。
陆峰趁机冲入乱石岗,身形灵活地在嶙峋怪石间跳跃。苏青梅紧随其后,剑锋挥扫,斩断追上来的马绳。
他们冲进了一处塌陷的古井边缘。井口早已干涸,被枯枝杂草覆盖。陆峰没有任何迟疑,单手扶着井沿,直接翻了下去,顺势将赵横也抛入其中,随后一把拉下苏青梅。
井下潮湿阴冷,腐烂的树叶气息扑面而来。
上方,追击者的叫骂声从头顶掠过,逐渐远去。
“他们走了。”苏青梅靠在井壁上,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泥土里。
陆峰没有说话。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,轻轻吹亮一点火星,借着昏黄的亮光检查赵横的状态。赵横昏迷得太深了,脉搏虽然平稳,但眼角渗出一丝淤血,这是脑部受到过重击的征兆。
“他活不了太久。”陆峰低声开口,声音嘶哑得厉害。
“那是宰辅府的暗牢手段,寻常医者看不了。”苏青梅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,虎口处因为刚才的挥剑剧烈震颤,已经渗出了血丝。
陆峰将火折子熄灭,井底重新陷入黑暗。
“不管用什么手段,只要他还活着,左苍海就不会停手。”陆峰靠着湿冷的石壁,感受着夜风从井口缝隙吹入的寒意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剧烈的轰鸣,那是京师城门的方向,城楼上隐约火光冲天。
“变天了。”苏青梅望着井口那一点狭窄的天空,语气冷硬。
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幕。
此时的京师内部,街道横尸遍地。原本戒备森严的坊市大门被撞碎,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门阀私兵,此刻正惊恐地向城墙后撤退。
叛军溃散了。
并不是因为有人反攻,而是因为左苍海的部署彻底乱了。在那条暗渠坍塌引发连锁震动后,潜藏在地下的影卫死伤大半,情报链断裂,使得原本紧密咬合的权力机器,瞬间失去了齿轮的转动。
城防营的校尉被困在瓮城中,他惊恐地看着四周,副官正提着染血的长刀试图从后门撤离。
街道上,石板路被鲜血染成暗红色。
左苍海府邸外,那一排排列阵的禁卫军开始缓缓压上。领头的统领面无表情,长枪抵在最后一名企图反抗的护院胸口。
“放下兵刃,跪下。”统领的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。
护院颤抖着撒手,长刀落地,发出的金属声被风吹散。
远处,宰辅府内依然灯火通明,但那些平日里鱼贯而入的达官显贵,此刻无一例外地关门闭户,在这场权力的洗牌中,没人敢发出一点声响。
陆峰在井下,听不到城内的喧嚣,却能从空气中嗅到那股浓重的铁锈味。那是大规模兵刃交接后留下的血腥气。
他抬起手,掌心贴在赵横的胸膛,感受着那微弱的跳动。
“醒醒。”陆峰拍了拍赵横的侧脸,力度不重,却带着强制的力道。
赵横的睫毛颤动了一下,但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。
陆峰皱眉,他摸出一把随身携带的银针,在赵横的人中穴处刺入。
“唔……”
赵横闷哼一声,眼皮勉强撑开了一条缝隙。那双眼睛浑浊且涣散,像是在极度恐惧下刻入骨髓的应激反应。他并没有看陆峰,而是死死盯着井壁,嘴唇嗫嚅,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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