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死人?”苏青梅手腕一转,青锋剑出鞘半寸,寒光在阴暗的营房内一闪而过。她快步走到陆峰身侧,单膝跪地,用剑尖挑开了那块砖石。
砖石之下,不是黑色的腐土,而是一层泛着油光的青紫色粘液。那股腥味在空气中炸开,混着药渣的苦味,钻进鼻腔。
陆峰没有起身,他从腰间摸出一块丝巾捂住口鼻,用匕首拨开粘液边缘。泥土下,掩埋着半截断掉的木偶肢体,那木头的纹路里,嵌着几根细若发丝的银针,针尖上还挂着干涸的暗红色物质。
“机关木偶。”陆峰压低声音,“左苍海把这东西埋进校场,是要把整个营地变成一个巨大的毒源。”
“那这些捕快……”苏青梅脸色微变,目光扫过营地中央那二十名正严阵以待的汉子。
“他们还没吸入足够剂量的毒素。”陆峰将匕首收回,指节蘸了一点粘液,在纸上轻轻一划。那液体接触到纸张的瞬间,纸面迅速发黑腐蚀,“这些粘液若是被雨水冲开,流入神都的水渠,明天早朝后,会有半个京师的人陪葬。”
营房外,那队朱红色官袍的督察院差役并未离去。领头的那人听着营房内细碎的交谈声,嘴角露出狞笑。他招了招手,身后的私兵会意,绕过营房正门,径直走向水井方向。
水桶重重砸在井壁上,发出闷响。
“撤。”陆峰突然出声,他将地图往怀里一揣,大步跨出营房。
林婉儿正提着药箱从侧门钻出来,看到门口站着的那几名面色不善的督察院差役,她本能地后退半步,躲到了陆峰身后。
“陆捕快,看来你还没认清形势。”那官员斜眼看着陆峰,腰间的玉佩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撞击声,“京师警务司成立的第一天,就要因为‘蓄意投毒’被封查了。带走。”
两名私兵拔出长刀,脚步沉稳地压向陆峰。
陆峰眼神扫过那些私兵腰间的腰牌,那是户部司务的专属,平时只管粮草调度,现在却成了左苍海豢养的打手。他没有拔刀,只是将手按在了腰侧的火铳上。
“大乾律,袭警者,当场格杀。”陆峰语气平缓,没有一丝波澜。
那官员笑出声来,甚至笑得腰身佝偻:“律法?在这神都,左相的话就是律法。你那几页废纸,连擦屁股都嫌硬。”
话音未落,苏青梅的长剑已经荡开空气,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。剑尖直抵那官员的咽喉,分毫未差。
私兵们动作一僵。
“你敢在皇城根下动刀?”那官员额角渗出冷汗,强作镇定地盯着苏青梅。
“悬镜司办案,阻拦者,一律视为同谋。”苏青梅的声音冷得像冰,剑尖刺破了对方皮肤,一丝鲜血顺着颈部流下,“退后。”
就在双方僵持时,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。几十名身穿青灰布衣的男子出现在街道拐角,他们手中拿着的不是刀剑,而是厚厚的一叠公文。
那是京师各大钱庄的账房先生。
“陆大人,您要的账册,我们带来了。”为首的一名老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对着陆峰抱拳。
那官员看着这一幕,脸色终于变了。他知道,左相府邸的暗账,就在这些人手里。
“给他们。”陆峰看着那些账房先生,又看了一眼那个满头冷汗的督察院官员,“今天早朝之前,把这些账册全部誊抄一份,送到皇城司。”
营房周围的私兵开始骚动。他们互相对视,没有人敢在悬镜司的剑下轻举妄动。
“撤。”那官员咬着牙,盯着陆峰看了半晌,终究还是挥了挥手。
马蹄声渐行渐远,带起一地泥浆。
营地重新恢复了安静。
陆峰转身走进营房,林婉儿立刻递上一块湿毛巾。他接过毛巾,仔细擦拭着指尖残留的毒液,眉心微微拧起。
“他们不会轻易放弃的。”陆峰擦完手,将毛巾扔进火盆。
“那地下的东西怎么办?”苏青梅收起长剑,走过来,“如果现在挖出来,动静太大,会被左相的人察觉。”
“不用挖。”陆峰看向林婉儿,“婉儿,把你那瓶硝石粉拿出来。”
林婉儿从药箱底层掏出一个油纸包,递给陆峰。
陆峰蹲下身,再次来到那块渗出毒水的砖石前。他将硝石粉均匀地撒在缝隙里,随后划亮火折子,轻轻凑近。
火苗舔上粉末,发出细微的呲呲声。并没有预想中的爆炸,只有一股白烟冒出,紧接着,那原本青紫色的粘液在高温下瞬间变白,最终化作一层干燥的灰粉。
“毒性没了。”林婉儿俯身闻了闻,松了口气,“这种药引怕热,温度一高,药性全散了。”
“处理干净。”陆峰站起身,拍掉膝盖上的灰尘,“从现在开始,所有人轮班值守。明早四更天,所有账册必须整理完毕。”
二十名捕快齐声应诺,声音在空旷的营房内回响。
陆峰走到沙盘前,拿起一支朱红色的笔,在神都的一处水渠出口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。
雨还在下,水渠里的水位不断上涨,浑浊的水流带走了废墟的淤泥,冲向神都深处。
陆峰抬起头,看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,眼角的余光瞥见街对面一座高阁的灯火熄灭了。
那是左相府的望远台。
“这出戏,才刚开了个头。”陆峰低声自语,转身坐回那张缺了腿的椅子上,拿起那本《警务职权手册》,随手翻过一页。
林婉儿凑了过来,指着手册上一处关于‘密室勘察’的条文:“陆大哥,要是他们明天早朝上,拿律法的细则反咬我们一口怎么办?”
陆峰没有抬头,他盯着烛火,烛影在他的瞳孔里晃动。
“那我就教教他们,什么叫律法面前,人人平等。”
营房大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,雨水拍打着窗棂,街道另一头,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正在缓缓停靠。马车车帘微微掀开一条缝,露出半张带着银色面具的脸,冷漠地注视着警务司营房的招牌。
面具下,那双眼睛如同毒蛇般阴毒。
陆峰的手指扣住桌缘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门外,一阵沉闷的撞击声突然响起,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墙外奔行。那种沉重的落地声,不似马匹,倒像是……那种失控的傀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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