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微的指尖在课桌边缘划到第三道刻痕时，班主任抱着花名册，踩着午休的最后一分钟走进了教室。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户，在讲台前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，粉笔灰在光里浮沉，像无数细小的、发亮的尘埃。
“这节课调座位。”班主任推了推眼镜，花名册“啪”地拍在讲台上，“念到名字的，搬到指定位置。”
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桌椅摩擦的轻响，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林微的心猛地提了起来，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校服下摆，布料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洗衣粉香味——和她现在的同桌陈宇身上的味道，一模一样。
她和陈宇做了一年同桌。他是那种很干净的男生，白衬衫的领口永远系得整整齐齐，写字时会微微蹙着眉，睫毛很长，垂下来的时候，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。林微总在他低头算数学题时，偷偷看他握笔的姿势，骨节分明的手指，笔杆在指间轻轻转动，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。
他们的课桌中间，有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。她的练习册绝不会越过他的铅笔盒，他的水杯也永远放在靠近走廊的一侧。但偶尔，手臂会在抬起来时不小心碰到一起，像微弱的电流窜过，林微会立刻缩回手，假装整理头发，耳朵却红得发烫。
陈宇似乎永远都那么坦然。他会在她被老师提问卡壳时，用笔尖轻轻敲敲课本上的关键词；会在她忘记带橡皮时，默默把自己的推过来一半；会在放学时下起小雨，她抱着书包犹豫时，把伞塞给她，自己淋着雨跑开，白衬衫在雨幕里像朵盛开的白莲花。
林微把这些细小的瞬间，都藏在日记本里，用娟秀的字迹写着“今天陈宇帮我捡了掉在地上的笔”“他的伞是蓝色的，像天空”。她从不敢奢望更多，能这样做同桌，能每天看到他，就已经很好了。
“林微，第三组第五排。”班主任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林微愣了一下，第三组第五排？那离现在的位置，隔着三排课桌和两条过道。她抬起头，看见陈宇也在看她，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惊讶，很快又恢复了平静，像投石入水后，迅速归于沉寂的湖面。
她慢吞吞地收拾东西，把课本一本本摞起来，把笔放进笔袋，动作刻意放慢，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闷闷的。陈宇已经站起身，帮她把沉重的书包拎了起来，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，带着微凉的触感。
“谢谢。”林微的声音有点小，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“不客气。”他的声音和平常一样，没什么起伏。
林微抱着一摞书，穿过喧闹的人群，走到新的座位。她的新同桌是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，正埋头刷题，抬头对她笑了笑，露出两颗小虎牙，很热情的样子。可林微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，像丢了什么东西。
她的新座位靠窗，窗外是棵高大的梧桐树，叶子已经开始泛黄。她坐下时，习惯性地往原来的方向瞥了一眼，陈宇正和他的新同桌说话，那个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，他笑了起来，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很清晰。
林微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，密密麻麻地疼。她赶紧转过头，假装整理桌面，指尖却在桌角划了第四道刻痕。
上课铃响了，数学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来，粉笔灰簌簌地落在讲台上。林微低着头，看着眼前陌生的课桌，突然觉得很不习惯。以前她的桌角总是放着陈宇的草稿纸，他写满了公式和演算过程，偶尔会递给她一张，说“这道题的辅助线这样画更简单”。
她的笔袋里，还有半块陈宇给的橡皮。上次她的橡皮丢了，急得团团转，他从笔袋里拿出一块新的，掰了一半递给她，“先用着”。那块橡皮是淡蓝色的，带着淡淡的薄荷香，她一直没舍得用。
这节课过得格外慢。林微总忍不住往原来的位置看，陈宇听得很认真，偶尔会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，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。他的新同桌是个活跃的男生，两人偶尔会低声交流几句，气氛看起来很融洽。
原来，没有她这个同桌，他也一样过得很好。林微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笔记本，上面还留着上次他帮她改的错题，字迹有力，和他的人一样。
午休时，林微去水房打水，回来时路过原来的座位，听见陈宇的新同桌笑着说：“你以前那个同桌，是不是有点太安静了？”
陈宇没说话，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林微的脚步顿了顿，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，水差点洒出来。她加快脚步，回到自己的新座位，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，像谁在低声哭泣。
下午的语文课，老师让同桌互相检查背诵。林微的新同桌很热心地帮她提词，可她总是走神，背到一半就忘了下一句。她想起以前和陈宇互相检查时，他总能精准地指出她记错的地方，语气带着点无奈，却从不会催促。
放学铃声响起时，林微慢吞吞地收拾书包，看着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地离开，心里空落落的。她走到教室门口时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往原来的位置看了一眼——陈宇已经走了，他的桌角空荡荡的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林微走出教学楼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习惯性地往校门口的公交站走，走了几步才想起，以前她总是等陈宇一起，他要去图书馆借本书，她会在公交站等他十分钟。
今天，公交站只有她一个人。风吹起她的衣角，带着秋天的凉意。她看着远处驶来的公交车，突然觉得，有些东西，就像今天的座位一样，一旦改变了，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她上了公交车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后退，像那些被留在身后的时光。林微从书包里拿出那块淡蓝色的橡皮，放在手心里，薄荷香淡淡的，却像一根细细的线，牵扯着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
也许，这样也挺好的。她对自己说，指尖轻轻摩挲着橡皮上的纹路。至少，她还能看到他，在教室里，隔着三排课桌和两条过道的距离。
只是，那距离里的粉笔灰，再也不会落在同一张课桌上了。梧桐叶还在往下落，一片又一片，像她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失落，轻轻覆盖了整个秋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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