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春风怜我
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打在青石板上时，陈砚舟听见了熟悉的自行车铃铛声。
他攥着手里的搪瓷缸站起身，看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碾过门槛，车后座的蓝布包袱随着颠簸轻轻晃动。林晚星跳下车时差点被车脚架绊倒，陈砚舟伸手扶她的瞬间，指尖触到了她手腕上的银镯子。
“你可算来了，”他松开手退后半步，目光落在她鬓角新添的白发上，“今年的槐花开得晚。”
林晚星仰头望着满树碎雪似的繁花，风过时落了她一肩，“比去年晚了整七天。”她从蓝布包袱里掏出个玻璃罐，“给你带的槐花蜜，我女儿亲手酿的。”
陈砚舟接过罐子时，指腹擦过她的手背。六十岁的人了，手还像年轻时那样暖。他低头看罐子里琥珀色的蜜，忽然想起五十年前，也是这样的春天，他蹲在槐树下看她用玻璃罐收集槐花。
“陈砚舟你看，”十五岁的林晚星举着罐子冲他笑，羊角辫上别着朵嫩白的槐花，“等攒够了就叫我妈熬蜜，分你一半。”
那年的春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很远，远到五十年后还在陈砚舟耳边打转。
“你女儿……还好吗？”他拧开蜜罐，甜香漫出来，混着空气里的槐花香。
“挺好的，上个月生了二胎，龙凤胎。”林晚星从自行车前筐里拿出个红布包，“给你带的喜糖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你儿子呢？上次说他去深圳发展了？”
“嗯，开了家科技公司，忙得很，去年过年都没回来。”陈砚舟把喜糖揣进中山装口袋，“倒是你，还在教书？”
“早退休啦，现在在社区老年大学教书法。”林晚星拍了拍车座上的帆布包，“今天要去给学员送字帖，顺路过来看看你。”她抬头打量着眼前的老房子，“还是老样子，一点没变。”
陈砚舟望着院墙上蔓延的爬山虎，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，他就是在这面墙下，看着林晚星背着画板走出院门。她要去南京读美术学院了，他攥着兜里的录取通知书，那上面印着同一座城市的大学名字，却没敢说出口。
“变了，”他轻声说，“墙角那棵石榴树，前年枯死了。”
那是林晚星亲手栽的，她说等结了石榴，就来摘最大的那个给他。
第二章 花相似，人不同
林晚星在陈砚舟的藤椅上坐下，看着他用那把用了四十年的紫砂壶沏茶。茶香袅袅升起，模糊了他眼角的皱纹。
“还记得王老师吗？”她忽然开口，“就是教我们数学的那个，上个月走了。”
陈砚舟的手抖了一下，茶水溅在茶盘上。“怎么这么突然？”
“肺癌，查出来时就晚期了。”林晚星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，“葬礼那天来了好多同学，你没去。”
“儿子公司出了点事，走不开。”陈砚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苦涩漫过舌尖，“李建国也去了？”
“去了，他现在是大老板了，开着辆黑色的奔驰来的。”林晚星笑了笑，“当年他总抄你作业，现在倒成了我们班最有出息的。”
陈砚舟想起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的瘦小子，如今也该是两鬓斑白的模样了。时间真是奇怪，把少年熬成了老头，把穷小子变成了大老板，却把有些人永远留在了过去。
“张红梅呢？她也去了？”他问。
张红梅是当年班里的班花，总爱穿着红裙子，追在李建国身后跑。
“去了，跟她老公一起来的。她老公你也认识，就是隔壁班那个打篮球的，叫赵卫东。”林晚星掰着手指头数，“他们俩去年金婚，还给我们发了请帖。”
陈砚舟点点头，记得赵卫东，当年总爱拦着林晚星要画像。每次林晚星都躲到他身后，小声说：“陈砚舟，你帮我赶走他。”
“对了，”林晚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“下个月同学会，在老电影院那边的酒楼，你去不去？”
陈砚舟的目光落在院门外，那里曾有棵老榆树，他们总在树下弹玻璃球。后来电影院翻新，把树砍了，盖了座新楼。
“再说吧。”他含糊道。
“去吧，”林晚星看着他，“好多人都想见你呢。”
陈砚舟没说话，起身去屋里翻东西。林晚星看着他佝偻的背影，忽然觉得眼睛发酸。五十年了，他还是老样子，不喜欢说心里话，有事总爱藏着掖着。
陈砚舟拿着个褪色的铁皮盒子出来，打开时里面掉出几张泛黄的照片。最上面那张是高中毕业照，他站在最后一排，她在第一排，两人中间隔着十几个同学，却都偷偷朝着对方的方向看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他指着照片上的自己，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，“那时候多瘦。”
林晚星拿起照片，指尖轻轻划过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。她记得那天拍照前，他偷偷塞给她一块水果糖，是她最喜欢的橘子味。
“你那时候总爱穿这件白衬衫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你说穿着好看。”陈砚舟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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