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地理老师用红色粉笔在黑板上重重一画,粉笔灰簌簌落在讲台上,像谁撒了把碎雪。
记住了,分析工业区位优势,这一条必须写——劳动力丰富且廉价。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扫过鸦雀无声的教室,尤其是发展中国家,这是咱们的比较优势。
我在笔记本上用力写下这行字,笔尖划破纸页。窗外的蝉鸣正盛,阳光透过树叶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同桌的女生用橡皮蹭着写错的单词,橡皮屑堆成小小的雪山。那是2012年的夏天,我十五岁,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胸口别着高三(七)班的红色徽章,对劳动力三个字的理解,仅限于课本上那个模糊的名词。
放学后,我跟着人流挤出校门,路边的小吃摊飘来烤肠的香味。穿西装的男人夹着公文包快步走过,电动车的铃声此起彼伏,穿工装裤的工人蹲在树下啃馒头,汗水浸湿了后背的衣服。我捏着口袋里的五块钱,犹豫着要不要买根烤肠,最终还是攥紧钱跑向公交站——妈妈说晚上包饺子,要我早点回家帮忙剁馅儿。
公交车摇摇晃晃地穿过老城区,我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。菜市场门口,卖菜的阿姨正和顾客讨价还价;修鞋摊前,老人戴着老花镜缝补鞋底;工地的脚手架上,几个工人正弯腰捆扎钢筋。他们是地理老师说的劳动力吗?我想起课本上的图表,那些用折线和柱状图表示的人口红利,突然觉得有些遥远。
回到家时,爸爸正坐在小马扎上给皮鞋上油。他在商场当保安,每天要站八个小时,皮鞋总是擦得锃亮。回来了?他抬头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今天学的啥?
地理,讲工业区位。我放下书包,去厨房洗手,老师说咱们国家劳动力丰富又廉价。
可不是嘛。爸爸叹了口气,用布擦掉鞋上的灰尘,我这工作,一个月两千五,干的人排着队呢。
我没再接话,拿起菜刀开始剁馅儿。案板发出咚咚的声响,像是在敲打着什么。饺子馅儿里的葱姜味混着汗水的味道钻进鼻腔,我突然想起地理老师的话,心里莫名地发紧。
二
2022年的秋天,我坐在格子间里,盯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。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,包装袋里的饼干只剩下碎屑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妈妈发来的微信:记得吃晚饭。
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看着文档里密密麻麻的文字。这是这个月的第三个项目,客户催得紧,老板说必须连夜赶出来。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,空调发出单调的嗡鸣,窗外的写字楼亮着零星的灯光,像一座座孤岛。
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:某互联网公司实行996工作制,员工平均月薪三万。我苦笑了一下,关掉推送。我在这家广告公司做文案,每天朝九晚九,周末偶尔还要加班,月薪三千五,扣除社保和房租,所剩无几。
上个月,我因为连续加班晕倒在办公室,被同事送到医院。医生说我是过度疲劳,让我好好休息。我给妈妈打电话,她在电话那头哭了,说让我别干了,回家找份轻松的工作。我说没事,年轻人体力好。挂了电话,我蹲在医院的走廊里,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,突然想起十年前地理课上的那句话——劳动力丰富且廉价。
原来,我就是那丰富且廉价的劳动力。
凌晨三点,我终于把方案发给了客户。走出写字楼,冷风吹得我打了个寒颤。路边的早餐摊已经支了起来,老板正往锅里倒油条。我买了一根油条,咬了一口,温热的面香里带着点苦涩。
公交车站只有我一个人,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想起高中时写的作文,那时的我意气风发,相信只要努力就能改变命运。可现在,我每天像个陀螺一样旋转,却感觉离梦想越来越远。
手机响了,是大学同学打来的。他毕业后回了老家,进了体制内,现在过得安稳。你还在那个广告公司?他的声音带着点惊讶,我爸托关系给我找了个活儿,待遇不错,你要不要回来试试?
我沉默了一会儿,说:再说吧。挂了电话,我望着漆黑的夜空,突然觉得很迷茫。我到底在坚持什么?是为了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想,还是因为不甘心?
三
2025年,我辞掉了广告公司的工作,回到了老家。妈妈很高兴,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。爸爸说托人给我找了个中学老师的活儿,让我去试试。
试讲那天,我站在讲台上,看着台下坐着的学生,突然想起了自己的高中时代。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和懵懂,像极了当年的我。我深吸一口气,开始讲课。
今天我们来学习《范进中举》。我翻开课本,声音有些紧张,大家先默读一遍,然后告诉我,你们觉得范进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学生们低下头,教室里只剩下翻书的声音。我看着他们,想起自己当年读这篇课文时,觉得范进很可笑,为了中举疯疯癫癫。可现在,我却从他身上看到了太多人的影子——那些为了考公考编埋头苦读的年轻人,那些为了一个稳定的工作挤破头的求职者,那些在生活中挣扎却依然不肯放弃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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