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长信宫的梅花开得最盛的时候,沈砚辞奉旨入宫,为新帝讲《周官》。
彼时檐角的雪还未化尽,碎玉似的往下簌簌落着,沾了他广袖一角的寒香。内侍引着他穿过九曲回廊,廊下挂着的八角宫灯晃悠悠的,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投在青石板上,像一笔迟迟不肯收尾的墨。
转过垂花门,便听见一阵极轻的琵琶声,断断续续的,裹着风,听得不真切。内侍脚步放得更轻了,压低声音道:“沈大人,是宸妃娘娘在里面。”
沈砚辞脚步微顿。
宸妃苏晚媚,是今上还是太子时,从民间寻来的女子。传闻她生得倾国倾城,一曲琵琶能引得百鸟朝凤,更难得的是心思玲珑,极得圣宠。入宫不过半年,便从才人一路晋到宸妃,位同副后,风头无两。
只是,圣宠太盛,从来都不是什么幸事。尤其在如今这朝堂之上——新帝初登大宝,根基未稳,太后垂帘听政,外戚虎视眈眈,而他沈砚辞,以一介寒门之身,三年连跳七级,官拜御史大夫,兼领太子太傅,明面上是帝师,暗地里,却是制衡朝野的一把刀。
这样的他,与这样的宸妃,本该是泾渭分明,永不相交的。
内侍掀了厚重的锦帘,一股暖香扑面而来,混着淡淡的梅香,清冽又缠绵。沈砚辞敛了敛衽,缓步走入暖阁,便见明黄的软榻上斜倚着一个女子,乌发如瀑,只松松挽了个髻,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,流苏垂下来,随着她抬手拨弦的动作,轻轻晃着。
她穿了一件石榴红的蹙金绣罗裙,裙摆铺在地毯上,像一滩淌开的胭脂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眸望过来,一双眼生得极美,眼尾微微上挑,带着几分天生的媚意,却又偏偏清澈得很,像是盛着一汪春水,被风吹皱了,漾着细碎的光。
“沈大人。”她开口,声音软软的,像江南的糯糕,“陛下还没来呢,大人不如先坐会儿,喝杯热茶?”
沈砚辞躬身行礼,语气平淡:“臣,谢娘娘赐座。”
他在旁边的紫檀木椅上坐下,脊背挺得笔直,目光落在案上的《周官》上,目不斜视。暖阁里静了下来,只有琵琶声还在继续,断断续续的,调子有些哀婉,是《昭君怨》。
苏晚媚拨弦的手指顿了顿,忽然轻笑一声:“沈大人是不是觉得,臣妾弹的曲子,不合时宜?”
沈砚辞抬眸,对上她的目光。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,几分探究,像只狡黠的猫儿。他淡淡道:“娘娘的琴技,冠绝京华,臣不敢置喙。”
“冠绝京华?”她低低重复了一遍,指尖划过琴弦,发出一声轻响,“可这宫里的人都说,臣妾不过是个只会以色侍人的玩意儿,哪里懂什么琴棋书画。”
她的语气很轻,听不出喜怒,可沈砚辞却从那轻描淡写的话语里,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。他沉默片刻,道:“旁人的话,何必放在心上。”
苏晚媚笑了,眼尾的红痣像一颗朱砂,艳得晃眼:“沈大人倒是通透。不像有些人,总爱拿些虚头巴脑的规矩,来框住别人。”
她这话,意有所指。沈砚辞心知肚明,却没有接话。他是御史大夫,职责所在,便是纠察朝纲,弹劾奸佞,自然也包括规劝帝王,不可沉迷美色。前几日,他刚递了一道折子,虽未明指苏晚媚,却字字句句,都在说帝王当勤政爱民,不可耽于后宫。
想必,这折子的内容,已经传到了她的耳朵里。
暖阁里的气氛,一时有些微妙。檐角的雪还在落,琵琶声停了,只剩下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。沈砚辞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茶汤温热,入喉却带着一丝凉意。
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内侍的唱喏声: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苏晚媚像是变了个人似的,瞬间敛了眼底的戏谑,起身盈盈一拜,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:“臣妾恭迎陛下。”
沈砚辞也起身行礼,垂首看着地面。明黄色的龙靴,停在了他的面前。头顶上传来年轻帝王的声音,带着几分笑意:“沈先生不必多礼,快请坐。”
新帝年方二十,面容俊朗,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疲惫。他扶起苏晚媚,语气亲昵:“爱妃刚才在弹什么曲子?朕老远就听见了。”
苏晚媚依偎在他怀里,声音软糯:“不过是闲来无事,弹着解闷儿的。陛下要是喜欢,臣妾今晚弹给陛下听。”
“好。”帝王笑了,捏了捏她的下巴,目光扫过沈砚辞,语气变得严肃起来,“今日请沈先生来,是想请教《周官》里的‘天官冢宰’篇。先生以为,这冢宰之职,当如何权衡,才能辅佐帝王,治理天下?”
这是在考他。也是在试探他。沈砚辞定了定神,侃侃而谈:“天官冢宰,乃百官之首,掌邦治。其要,在于‘敬天保民’,在于‘选贤任能’,更在于‘制衡’二字。朝堂之上,若有一方独大,则必生祸乱。唯有相互制衡,才能长治久安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珠玑。帝王听得很认真,时不时点头,苏晚媚则靠在帝王怀里,看似漫不经心,指尖却在轻轻捻着帕子,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沈砚辞的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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