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像扯不断的棉线,斜斜地织着江南的晨。
青石板路被润得发亮,苔痕从石阶的缝隙里钻出来,晕开一片深浅不一的绿。阿婆的藤椅就放在檐下,旁边摆着个豁了口的青瓷碗,碗里盛着半碟炒米,是给檐下那只灰雀留的。
我是被一阵咳嗽声惊醒的。
推开门时,雨刚歇了几分,风里裹着潮湿的桂花香,往人鼻子里钻。阿婆正坐在藤椅上,手里攥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帕子,一下一下地擦着那架老旧的纺车。纺车的木轴上缠着半缕棉线,颜色泛黄,像被岁月浸过的旧信笺。
“囡囡醒了?”阿婆的声音哑哑的,带着老烟枪特有的粗粝,“灶上温着粥,自己盛去。”
我应了一声,目光却黏在了纺车上。那是阿婆的宝贝,打我记事起,它就立在檐下的角落里,陪着阿婆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秋。
阿婆年轻时是镇上有名的巧手。三乡五里的姑娘出嫁,都要请她纺几匹锦缎,做嫁衣的里子。那时的阿婆,头发乌黑,眼波流转,手指捻着棉絮,轻轻一扯,就是一段匀净的线。纺车转起来,发出“嗡嗡”的轻响,像春蚕啃食桑叶,又像夜风拂过竹林。
“那时候啊,你外公就是被这纺车声勾来的。”阿婆放下蓝布帕子,伸手摩挲着纺车的木柄,眼里泛起一层薄雾,“他说,这声音比戏文里的胡琴还好听。”
我搬了个小板凳,坐在阿婆身边。檐角的水珠顺着瓦当滑落,滴在青石板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灰雀从院墙上飞下来,落在青瓷碗边,啄了一口炒米,又警惕地抬起头,看了看我们,才继续低头啄食。
外公走得早,我从未见过他。阿婆说,外公是个走南闯北的货郎,挑着担子,一头是针头线脑,一头是糖人泥偶。他第一次来镇上时,就被檐下的纺车声吸引了。他站在院门外,看阿婆坐在纺车前,手指翻飞,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,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“姑娘,你的纺车声,能纺进人的梦里去。”外公放下担子,笑着说。
阿婆的脸一下子红了,像院角那株新开的石榴花。
后来,外公就成了这院里的常客。他给阿婆带江南的丝绸,带塞北的玛瑙,带各种各样新奇的玩意儿。阿婆呢,就给他纺最好的棉线,织最软的布,做最合脚的布鞋。
纺车转啊转,转走了春,转来了夏,转落了秋叶,转来了冬雪。阿婆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,纺车声却从未停歇。直到我母亲呱呱坠地,纺车才歇了一阵子。
“你娘小时候,最爱趴在纺车边看我纺线。”阿婆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,“她总说,娘,你纺的线,是不是能织出天上的云?”
我伸手摸了摸纺车的木轴,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,那是岁月刻下的痕迹。纺车的轮子上,还留着一点暗红的漆,是阿婆当年亲手刷上去的。如今,漆皮已经剥落,露出了里面浅褐色的木头。
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“后来啊,你娘长大了,要去城里读书。”阿婆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就把纺车收了起来,锁进了柜子里。”
母亲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姑娘。临走那天,阿婆把一床新织的棉被塞进母亲的行李箱里。棉被是用阿婆亲手纺的棉线织的,软乎乎的,带着阳光的味道。母亲抱着棉被,哭得稀里哗啦。阿婆却只是拍了拍她的背,说:“囡囡,去城里好好读书,娘等你回来。”
这一等,就是许多年。
母亲在城里安了家,嫁了人,生了我。她很少回来,总是说工作忙。偶尔回来一次,也是匆匆忙忙,待不了几天就走。每次临走前,她都会给阿婆塞一大笔钱,说:“娘,你别再纺线了,好好享享清福。”
阿婆总是把钱收起来,却依旧把纺车搬出来,放在檐下。她说:“这纺车,是你外公留给我的念想。我不纺线,心里空得慌。”
我想起上次母亲回来时,看到阿婆在纺线,皱着眉头说:“娘,现在谁还穿手工纺的布啊,又粗糙又不好看。城里的布料,又柔软又漂亮,你想要多少,我给你买。”
阿婆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把纺好的线收起来,缠在木轴上。
风又起了,吹得檐角的铜铃“叮叮当当”地响。灰雀吃完了炒米,扑棱着翅膀,飞到了院角的桂花树上。桂花的香气更浓了,像一坛陈年的酒,让人醺然欲醉。
“囡囡,你知道吗?”阿婆忽然开口,“你外公走的那天,还在听我纺线。他说,等我纺完这匹布,就带我去看大运河。”
阿婆的声音哽咽了,她用蓝布帕子擦了擦眼角,“可他没等到。”
我的鼻子一酸,伸手握住了阿婆粗糙的手。阿婆的手上布满了老茧,指关节有些变形,那是常年纺线留下的痕迹。
“后来,我一个人去了大运河。”阿婆看着远方,眼神悠远,“运河的水,浩浩荡荡的,像纺不尽的棉线。我站在河边,忽然就明白了,你外公为什么喜欢听纺车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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