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法考试的考场上,空调风带着纸张发霉的味道掠过林墨的后颈。他盯着卷面上最后一道论述题,笔尖悬在答题卡上方,墨水在针尖凝聚成一颗饱满的黑点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题目要求结合最新出台的《知识产权保护条例》,分析某互联网公司“用户协议默认授权”条款的合法性。林墨的手指微微发颤,他清楚记得三天前律所合伙人赵立东在酒桌上的暗示:“这道题的阅卷组组长是张教授,他的观点你在研修班听过,顺着他的思路写,不仅能拿高分,律所的高级合伙人名额也给你留着。”
可林墨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着另一个画面——上周在法律援助中心,那个满脸疲惫的独立设计师坐在他对面,拿出一叠厚厚的证据,说自己的作品被那家互联网公司擅自商用,却因为用户协议里的“默认授权”条款,连立案都困难重重。“林律师,法律难道不是保护创作者的吗?”女孩泛红的眼眶,像一根细针,刺穿着他此刻面临的所有选择。
考场的时钟滴答作响,邻座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那声音在林墨听来,像是无数个“标准答案”在吞噬着良知。他想起三年前备考时的初心,那时他在日记本上写下:“法律是守护正义的利剑,而非谋取私利的工具。”如今,这把利剑却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。
林墨的视线落在答题卡的空白处,往事如潮水般涌来。
大学毕业那年,他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进入顶尖律所“恒信”,成为赵立东的助理。赵立东是业内有名的“常胜将军”,经手的案件几乎从未败诉,秘诀却在业内心照不宣——他总能精准揣摩裁判者的偏好,甚至通过各种渠道影响案件走向。林墨曾亲眼见过赵立东在庭审前,将一份“参考意见”塞进法官的公文包,美其名曰“学术交流”。
“小林,你要记住,法律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赵立东常拍着他的肩膀说,“我们做律师的,不是要追求绝对的正义,而是要为当事人争取最大的利益。”
林墨曾试图反驳,却被现实狠狠打了耳光。他接手的第一个公益案件,为一群被拖欠工资的农民工维权。证据确凿,逻辑清晰,可庭审时对方律师抛出的“关系证明”“补充协议”,让原本简单的案件变得错综复杂。最终,法院以“证据不足”为由驳回了诉求。走出法院时,农民工们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失望,其中一位老人拉着林墨的手,颤抖着说:“林律师,我们还能相信法律吗?”
那句话,像一块巨石压在林墨的心头。他开始怀疑自己坚持的意义,难道所谓的法律信仰,终究抵不过现实的潜规则?
就在他迷茫之际,律所来了一位新的合伙人——苏清媛。苏清媛曾是检察院的高级检察官,因不满体制内的某些潜规则,辞职加入恒信。她第一次见林墨时,就看出了他眼底的挣扎。“我知道你在困惑什么,”苏清媛递给他一杯咖啡,“我刚进检察院时,也曾为了‘破案率’被迫修改过证据材料。可后来我发现,每一次违心的妥协,都是在给正义的伤口撒盐。”
苏清媛告诉林墨,她曾办理过一起故意伤害案,嫌疑人是一名被长期家暴的女性,失手打伤了丈夫。当时领导为了“维稳”,要求她以“故意伤害罪”提起公诉,可苏清媛在调查中发现,嫌疑人的丈夫不仅长期家暴,还存在赌博、吸毒等行为。她顶住压力,收集了完整的证据链,最终法院认定嫌疑人属于正当防卫,判决无罪。
“你看,坚持正确的事,或许会很难,但总会有结果。”苏清媛的眼神坚定而明亮,“法律的意义,不在于它能让所有人满意,而在于它能守住最基本的底线。作为律师,我们的笔锋,既可以成为强权的帮凶,也可以成为弱者的铠甲。”
苏清媛的话,像一束光照进了林墨的黑暗。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职业,也重新找回了最初的信仰。他拒绝了赵立东安排的“关系案”,主动接手了更多公益案件。虽然收入微薄,时常面临来自同行的嘲讽和当事人的误解,但每当看到那些弱势群体通过他的努力获得公正的判决,他就觉得一切都值得。
可现实的考验,远比他想象的更残酷。司法考试是成为高级合伙人的必经之路,而赵立东早已放出话来:“能不能过,全看你识不识时务。”林墨知道,这道论述题,就是赵立东对他的最后考验。如果按照张教授的观点答题,他不仅能顺利通过考试,还能平步青云,获得丰厚的收入和崇高的社会地位;可如果坚持自己的观点,不仅会得罪赵立东,失去晋升的机会,甚至可能被律所排挤,断送自己的职业生涯。
考场内的空气越来越沉闷,林墨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他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嘱托:“阿墨,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,不管将来做什么,都不能丢了人格。”母亲是一位小学老师,一辈子清贫,却始终坚守着教书育人的初心。她常说:“教书育人,就像在白纸上写字,每一笔都要干净利落,不能有半点污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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