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明孝陵的雪
林知秋第一次看见南京的雪,是在2019年的冬天。
她凌晨五点从 hostel 的床上爬起来,套上所有能穿的衣服,背着相机出了门。天还没亮,街道上只有扫雪车的声音,黄色的灯光在雪幕里晕开,像是某种古老的梦境。
她要去明孝陵。
地铁还没开,她打了一辆出租车。司机是本地人,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:这么早去明孝陵?看雪?
一个人?
一个人。
司机没再说话,但把暖气开得更足了些。车窗外的南京正在苏醒,梧桐树的枝桠上积着雪,像是一夜之间长出了白色的花。林知秋把额头贴在玻璃上,感受那种冰冷的触感。
她想起三个月前,自己还不是一个人。
那时候她刚从上海辞职,和交往四年的男友分手,拖着两个行李箱来到南京。他说:你去南京干什么?那里有什么?她说:我想看看真正的南京。他说:南京就是一座城市,和其他城市没什么区别。
她没有反驳。她知道他是那种人——去哪里都要找最好的机位,吃什么都先看大众点评,旅行对他来说是一种消费,而不是一种体验。
而她想要的是体验。是那种除了自己的心跳,什么都没有的体验。
出租车在苜蓿园大街停下,司机说前面封路了,只能走到这里。林知秋付了钱,推门下车,冷风立刻灌进她的领口。她缩了缩脖子,把相机挂在胸前,开始往石象路走。
天开始亮了,是那种很浅的、带着灰调的蓝。雪还在下,很小,像是天空在轻轻叹息。石象路的石象被雪覆盖着,轮廓变得柔和,像是某种沉睡的生物。林知秋走在路中间,脚下是新雪,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她停下来,听。
没有车声,没有说话声,只有雪落在树叶上的声音,落在石象背上的声音,落在六百年的历史里的声音。
静到能听见雪落进历史的声音。她后来这样描述。
她在石象路走了三个来回。第一回是寻找角度,第二回是拍摄,第三回是什么都不做,只是走。走到最后一回的时候,太阳出来了,雪开始融化,石象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,那种梦境般的感觉消失了。
她坐在路边的长椅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游客。他们成群结队,举着自拍杆,在石象前摆出各种姿势。有人问她:能帮我们拍张照吗?她把相机递过去,看着他们拥抱、微笑、比耶。
你不拍吗?他们问。
拍过了。她说。
她拍了很多张。空无一人的石象路,雪中的石象,晨光穿透树枝的瞬间。但她没有拍自己。她不想让自己出现在画面里,不想在未来的某个时刻,看着照片想起那时候我一个人在这里。
她想让自己彻底消失,成为那个按下快门的人,成为那个观察的人,成为那个不存在的人。
但太阳升高了,雪化了,她不得不离开。回到 hostel,她倒在床上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闻到了洗涤剂的味道。那是陌生的味道,是没有人住过的味道,是她选择的味道。
她打开手机,前男友发来消息:南京好玩吗?
她想了很久,回复:明孝陵的雪很静。
他说:听起来很冷。注意保暖。
她看着屏幕,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对话一直是这样——她描述感受,他给出建议。她想要共鸣,他想要解决问题。他们说着同一种语言,却永远听不懂对方。
她没有再回复。那天下午,她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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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:颐和路的落叶
春天来的时候,林知秋已经搬出了 hostel,在鼓楼租了一间小房子。
房子很旧,墙皮剥落,但有一个很大的窗户,正对着一棵梧桐树。她每天清晨被鸟叫声吵醒,看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她开始工作,在一家小公司做文案,工资不高,但足够养活自己。周末的时候,她继续走。
她走遍了南京的每一条路。颐和路、宁海路、莫干路,那些梧桐成荫的街道,那些藏在树影里的老洋房。她喜欢在秋天的下午去颐和路,那时候落叶铺满了地面,踩上去有沙沙的声音,像是走在某种柔软的记忆里。
你会陷进颐和路的落叶里。她后来对一个人说。
那个人是她偶然认识的,在先锋书店的诗歌区。他手里拿着一本《南京安魂曲》,她手里拿着一本《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》。他们同时伸手去拿同一本《南京城市史》,手指碰在一起,又同时缩回。
你先。他说。
你先吧,她说,我只是随便看看。
他买了那本书,在收银台旁边等她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过去,也许是因为他看起来和她一样孤独,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睛里有某种她熟悉的东西——那种在人群里寻找什么,却又害怕找到的东西。
他们去了附近的咖啡馆。他叫陈屿,从杭州来,做建筑设计,来南京看一个项目。他说他喜欢南京的老房子,那些细节,那些时间的痕迹,在现代建筑里已经找不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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