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深夜十一点,江屿终于关掉电脑屏幕。
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,中央空调停了余热,深秋的凉意顺着落地窗缝隙钻进来,浸透衬衫袖口。桌面上摊着改了五遍的策划案,密密麻麻的批注、反复驳回的修改痕迹,堆叠成成年人日复一日的疲惫。窗外的城市灯火绵延成片,车河奔流不息,人人步履匆匆,人人身不由己。
他靠在椅背上,捏了捏酸胀的眉心,手机循环播放着一首老歌。熟悉的旋律漫过寂静的办公室,那句歌词轻轻撞进心底:青春如同奔流的江河,一去不回来不及道别。
屏幕亮起,是很久不联系的大学室友群,有人发了一张旧照片。
照片是六年前的深秋,梧桐叶落满大学校园的操场。二十岁的江屿站在人群最中间,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,头发蓬松,眉眼明亮,笑得张扬又热烈。身边围着一群勾肩搭背的少年,手里攥着廉价的汽水,晚风掀起衣角,眼底盛满肆无忌惮的热烈与坦荡。
那是他的二十岁。
干净、热烈、不知疲惫,相信努力就有结果,相信热爱可抵万难,相信未来浩荡,前路永远明亮。
江屿指尖轻轻划过屏幕,忽然就红了眼眶。
今年他二十六岁,毕业四年,朝九晚五,常年加班,被职场规则磨平棱角,被生活琐碎困住脚步。他学会了圆滑处世,学会了隐忍退让,学会了把情绪藏在心底,不再肆意哭闹,不再莽撞热烈。曾经脱口而出的理想,慢慢藏进心底最深处;曾经敢闯敢拼的勇气,被日复一日的重复生活消磨殆尽。
这四年,他活得规矩、安稳、体面,却唯独,弄丢了二十岁的自己。
他还记得二十岁的秋天,和室友挤在狭窄的宿舍里,深夜畅谈未来。那时候的他们一无所有,没有高薪工作,没有安稳住所,没有成熟阅历,却拥有最珍贵的赤诚与热血。
二十岁的江屿,敢为了一个比赛熬三个通宵,不怕失败,不怕徒劳;敢为了喜欢的事奔赴千里,不计得失,不问结果;敢在众人质疑的目光里坚持本心,敢对所有未知满怀期许。那时候的快乐很简单,一场晚风、一次球赛、一瓶冰镇汽水、一群并肩同行的朋友,就足以撑起一整个热烈的秋天。
那时候的他总说,长大一定不要变成麻木平庸的大人,一定要永远热烈,永远自由,永远忠于热爱。
可时光最是无情,生活最擅打磨人心。
步入职场之后,他见过太多人情冷暖,经历过太多徒劳无功。认真打磨的方案被轻易否决,熬夜付出的成果被他人顶替,满心的热忱一次次被现实泼冷水。慢慢的,他开始学会敷衍,学会将就,学会不再全力以赴。
他开始害怕出错,害怕落空,害怕所有付出皆无回报。于是收起锋芒,藏起热烈,把自己裹进成熟克制的外壳里,按部就班生活,随波逐流前行。日子过得安稳平淡,却再也没有轰轰烈烈的欢喜,再也没有义无反顾的奔赴。
他变成了曾经最不想成为的、麻木平庸的成年人。
窗外夜色深沉,城市依旧喧嚣,奔流不息的岁月长河里,所有人都在被迫长大,被迫妥协。青春果然像一条奔腾的江河,浩浩荡荡,奔涌向前,一旦远去,就再也不会回头,来不及告别,来不及挽留,只留下满目回忆,和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。
江屿起身,收拾桌面,关灯锁门。
深夜的街道空旷冷清,晚风微凉,吹起他的外套衣角。路边的梧桐叶簌簌飘落,和六年前大学校园里的落叶一模一样,只是岁岁年年叶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。
他沿着路灯慢慢往前走,耳机里的歌声循环往复,心底翻涌着无尽怅然。
他想起前段时间偶遇的大学老师,老师看着他,轻轻叹气:“江屿,你变沉稳了,也变沉默了,再也没有当年那股少年气了。”
当时他只笑笑,未曾言语。如今回头想来,最可惜的从不是岁月流逝、青春远去,而是长大后的我们,亲手弄丢了曾经的自己。
我们总以为成长是得到,得到成熟、得到安稳、得到阅历。可回头细数才发现,成长更多的是失去。我们失去热烈,失去坦荡,失去莽撞的勇气,失去纯粹的热爱,失去那个永远对生活满怀期待的自己。
回到出租屋,空旷的房间冷清安静。江屿翻出尘封在收纳箱里的旧物,一本泛黄的笔记本,静静躺在最底层。
那是他二十岁的日记本。
字迹青涩张扬,字字皆是赤诚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是六年前深秋写下的话,一笔一画,铿锵热烈:我永远不要被生活磨平热爱,永远不要麻木平庸,我要永远热烈,永远自由,永远像此刻的自己,鲜活坦荡,奔赴山海。
落款日期,正是他二十岁生日。
寥寥数语,狠狠击中此刻的他。
六年光阴弹指而过,曾经字字笃定的期许,终究在岁月里慢慢落空。他对着泛黄的纸页静坐许久,窗外月光温柔洒落,照亮少年时滚烫的字句,也照亮如今满身疲惫的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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