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暑这天,太阳像个失控的白炽灯泡,把柏油路烤得软塌塌的。知了的叫声不再是背景音,而是一种持续的、带有攻击性的噪音,试图钻进每个人的骨缝里。
老周没有开空调。他那台春兰牌窗机早就坏了,他也懒得修。他坐在“红星剧院”最后一排的折叠椅上,手里摇着一把豁了边的蒲扇。剧院里很暗,只有舞台上方那盏坏了一半的顶灯滋滋地闪着,投下一片惨白的光圈,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
这是这座城市最后一家待拆的老剧院。通知贴出去半个月了,周围的居民楼早就搬空了,拆迁队的挖掘机就停在街角,像一头饥肠辘辘的钢铁巨兽,只等一声令下,就要把这栋承载着半个世纪记忆的建筑啃得粉碎。
老周不走。他是这里的看门人,或者说,是这里唯一的住户。他在这里守了四十年。从年轻时给放映员打下手,到后来管票务、管后勤,再到现在管一把生锈的大铜锁。
“老周!老周!”
门外传来喊声,是社区的小王。小王戴着安全帽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手里挥舞着一张红色的搬迁告知单。
“周大爷,今天真是最后期限了!挖掘机下午就进场!您老就算睡在这儿,也不能拿命开玩笑啊,这楼不安全!”
老周没回头,依旧盯着那片空荡荡的舞台。舞台上曾经有过《白毛女》的红绸,有过《红灯记》的提灯,也有过九十年代港产片的枪林弹雨。现在,只有一堆废弃的道具箱子,上面落满了灰。
“小王啊,”老周慢悠悠地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,“你看过《地道战》吗?”
小王愣了一下,以为老头子在转移话题:“看过啊,小时候在电视上看的。周大爷,咱别说电影了,赶紧收拾收拾……”
“不是电视,”老周打断他,转过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吓人,“是这里,1975年,这片银幕上放的《地道战》。那时候票价五分钱,我卖票。有个姑娘,穿格子衬衫,每次来看电影,都坐在第三排靠左的那个位置。”
小王叹了口气,这种故事他听了无数遍。老周有个传说中的“未婚妻”,据说几十年前在剧院相识,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分开了,老周便在此守了一辈子。
“周大爷,人都走了,您再怎么守,也回不来了。”小王尽量放柔声音劝道。
“她没走。”老周固执地说,转回头继续盯着舞台,“昨天晚上,我还听见她哼《洪湖水浪打浪》呢。就在那后台的化妆间里。”
小王心里发毛,看了看外面毒辣的日头,又看了看剧院深处那深不见底的黑暗,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凉气。他知道老周平时精神挺正常,但这大暑天闷在封闭的建筑里,万一中暑产生幻觉了呢?
“周大爷,您要是舍不得,我陪您在门口坐会儿?这里面太闷了,容易中暑。”小王试图上前搀扶。
老周却猛地抬手挡开他,力气大得不像个老人。“别碰我。我要等开场。”
“开场?开什么场?”
“今天的场次。”老周指了指手腕上那块早已停摆的老上海牌手表,“两点半。《乱世佳人》。这是她最喜欢的片子。”
小王看着手表上凝固的指针,只觉得头皮发麻。这哪里是等开场,分明是癔症。他掏出手机,想给养老院打个电话,让他们派人来接。
就在这时,剧院里忽然响起了一阵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那是老式放映机启动的声音。
小王浑身一僵。这剧院断电半个月了,哪来的电?更何况,那台老放映机早就锈死了,老周根本不会操作。
黑暗中,一束光柱突然从后排的放映窗口射出,穿过布满灰尘的空气,精准地打在了银幕上。紧接着,熟悉的片头曲响了起来——《乱世情》,那是《乱世佳人》的中文译制片主题曲。
音乐声悠扬而古老,带着胶片上特有的沙沙声。
小王惊恐地回头看向放映窗口,黑洞洞的窗口后面,似乎有一个模糊的影子,正俯在机器上。他又猛地转回头看老周。
老周却露出了笑容,那是一种满足而安详的笑容,像是等待已久的愿望终于实现。他拍了拍身边的座位:“小王,坐下看吧。这电影长着呢,得几个小时。”
“周……周大爷……谁开的机器?”小王的声音都在抖。
老周没有回答,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银幕上。当费雯·丽饰演的郝思嘉出现在画面中时,老周的眼角滑下了一滴泪。
“你看,她来了。”老周轻声说,仿佛在对空气耳语,“我就说,她不会迟到。”
小王吓得腿软,跌坐在椅子上,眼睁睁看着银幕上的黑白光影变幻。那束光柱似乎有魔力,驱散了剧院里的阴冷。外面的蝉鸣似乎也变小了,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部运转的老机器和银幕上的悲欢离合。
电影播放到一半,郝思嘉在战火中逃亡。老周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腰都直不起来。小王这才发现,老周的手背上浮现出诡异的青紫色,呼吸也变得急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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