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的阳光,像融化的金子,稠稠地泼在柏油路上。林夏躲在一棵梧桐树的浓荫里,汗湿的后背紧贴着粗糙的树皮。她刚从补习班出来,脑子里还盘旋着三角函数那道解不开的题。街角拐弯处,一个瘦小的身影撞进她的视线——一位老奶奶,坐在小马扎上,面前摆着两个塑料篮子。
篮子里的东西很杂:几板鸡蛋,用报纸垫着,蛋壳上还沾着点灰;几把青豆,蔫头耷脑;最显眼的是那两篮蔬菜——黄瓜和茄子,表皮皱巴巴的,有几根黄瓜断成了两截,紫黑色的茄子磕碰出一个个褐色的坑,像被谁粗暴地丢弃过。老奶奶的脸被晒得通红,皱纹深得像干裂的河床,她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篮子的边缘,眼神飘忽,不敢看路人。
林夏的心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。太热了,她身上也黏腻得难受。家里冰箱空空如也,妈妈今晚加班,她得自己解决晚饭。买点菜回去,既能填饱肚子,又能……让这位老奶奶早点收摊回家歇息。这个念头像一颗温热的种子,在她心里悄悄发芽。她是个内向的人,连在课堂上举手发言都心跳如鼓,更别提和人讨价还价。但此刻,看着老奶奶那副风尘仆仆、疲惫不堪的样子,一种莫名的愧疚感压过了她的怯懦。
她深吸一口气,像要跳进冰水里一样,迈步走了过去。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奶奶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细若蚊蚋,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。
老奶奶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,又迅速黯淡下去。“哎,姑娘,买点啥?新鲜着呢!”她的声音沙哑,带着讨好。
“茄子跟黄瓜……多少钱一斤?”林夏鼓起勇气,目光落在那些破损的茄子上,不敢多看。
“茄子三块,黄瓜两块五!”老奶奶赶紧报数,生怕她走掉,“都是自家种的,没打药!”
林夏心里一紧。这价格比菜市场便宜,但看着那品相,她又有点犹豫。可话已出口,她不敢再说“贵了”,更不敢说“我不买了”。内向的人,最怕的就是这种“麻烦别人”的感觉,哪怕对方是陌生人。她宁愿自己委屈,也不愿让对方失望。
“那……各来两斤吧。”她几乎是脱口而出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好嘞!”老奶奶立刻来了精神,麻利地拿起袋子,装菜、称重、算账,“一共十一块!”
林夏掏出手机,打开支付码,手微微发抖。她怕老奶奶看不见,又怕老奶奶嫌她慢。扫码、确认、付款……一系列动作像在完成一场艰难的仪式。付完钱,她接过袋子,指尖触到塑料袋的微凉,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。
“谢谢奶奶!”她低着头,快步离开,不敢回头。
走在回家的路上,阳光依旧毒辣,林夏却觉得后背的汗凉了下来。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——老奶奶已经收拾好篮子,正佝偻着背,慢慢往巷子深处挪去。她的背影很小,在巨大的光影里,像一粒被风吹散的尘埃。
林夏的脚步越来越慢。她开始怀疑自己:是不是太冲动了?那些菜那么破,买回去切菜都得小心翼翼;是不是太好心办坏事了?老奶奶也许根本不想卖给她,只是碍于面子才收下钱?内向的人,总是这样,把别人的情绪看得比自己的感受更重要,把“拒绝”两个字在心里反复咀嚼,却始终说不出口。
回到家,她把菜放在厨房的案板上。黄瓜断口处的褐色汁液渗出来,茄子上的坑洼像一张张无声的嘴。她拿起刀,却迟迟没有切下去。她想起老奶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想起她低头时眼角的泪光,想起自己那句轻飘飘的“各来两斤”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买的不是菜,而是一份沉重的愧疚。
晚饭时,她炒了那两斤茄子,油锅里滋滋作响,香味弥漫开来。可她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像在吞咽什么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妈妈下班回来,看到桌上的菜,惊讶地问:“哪儿买的?看着挺新鲜啊。”林夏含糊地应了一声,没敢说实话。她怕妈妈觉得她傻,更怕妈妈看出她内心的挣扎。
几天后的傍晚,林夏又一次经过那条街。梧桐树的叶子更浓了,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。她下意识地放慢脚步,目光扫过街角——那里空荡荡的,没有小马扎,没有塑料篮子,也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。她愣在原地,心里空落落的,像被挖走了一块。她不知道老奶奶去了哪里,也不知道那些破损的茄子黄瓜最后有没有卖出去。她只是站在原地,看着空无一人的街角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远处,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过,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,笑声清脆。林夏微微一笑,转身离开。她没有再买菜,也没有再问价。她只是把那天的记忆,连同那份说不出口的拒绝,一起藏进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——那里,有阳光,有汗水,也有一个内向女孩笨拙的温柔。而关于那个老奶奶的故事,就像街角那片空地,被时间悄悄覆盖,只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余温,在林夏的梦里,偶尔轻轻回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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