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然第一次注意到陈默,是在高一开学的第三周。
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天的余温,透过教室窗户斜斜地落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。陈默就坐在那里,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。他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,那种持续的、细微的声音穿过整个嘈杂的教室,准确地落进周然的耳朵里。
“周然,物理课代表选你行不行?”班主任敲了敲他的桌子。
周然站起来,目光越过前排同学的后脑勺,又落回那个角落。陈默抬起头,正对上他的视线。那一瞬间周然慌了神,胡乱点了点头,重新坐下。课本翻到第三页,他的心跳声盖过了窗外梧桐叶的哗啦响。
三年高中,周然收集了陈默的十七支铅笔。每一支都是他用过的,被周然悄悄从教室地上捡起,或者从垃圾桶边缘抢救回来。长短不一的铅笔躺在周然书桌最深的抽屉里,用一盒巧克力包装纸裹着。他不会告诉任何人,他甚至记得每一支笔断在哪个刻度——最短的那支被陈默按断在几何证明题的图上,剩下的半截只有三厘米,握在手里几乎看不见笔身,只有他的指腹压在铅笔的六棱面上,泛出浅浅的白色。
高三那年冬天,陈默在走廊上拦住他。“你的物理笔记能借我吗?”
周然记得自己说了好,然后跑回教室把笔记本翻了个遍,确认没有涂鸦没有私语,才递出去。陈默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,那是他们之间唯一一次皮肤接触。陈默的手指干燥而温暖,带着冬天教室暖气的烘烤味。
“谢谢。”陈默说。
周然站在走廊里,看陈默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。窗外的雪落得很大,整个校园被白色覆盖。他忽然意识到,已经三年了。从十六岁到十八岁,他的整个青春期都围绕着这个人的侧脸、背影、铅笔折断的声响、以及那句“谢谢”之后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。他们甚至没有成为朋友,仅仅是同学。
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,周然坐在家里清理抽屉。巧克力包装纸展开,十七支铅笔滚落桌面的声音听起来像陈默在草稿纸上画图的声音。他把它们一根一根按顺序排列,从最长的一厘米到最短的三厘米,像某种渐衰的生命曲线。
他想打电话给陈默——班级通讯录上有号码。拨到第五个数字就挂断了,说什么呢?总不能说“我有你三年来用过的十七支铅笔”这种听起来像变态收藏家的话。
大学他考去了南京,陈默去了北京。两千公里,坐高铁四个半小时,坐飞机两个钟头。但周然从来没有买过一张票。大一那年春节,高中同学聚会,他去了。陈默也去了。聚会上陈默坐在桌子的另一端,和几个男生聊着北京的地铁线路。周然隔着满桌的火锅热气看过去,他的轮廓还是那样,只是头发剪短了一些,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多了两条。
“周然,你在南京怎么样?”有人问他。
“挺好的。”他收回视线,喝了口酸梅汤。杯子放下时,陈默正好看过来。又是那个眼神,高一那年的对视在此刻复刻。周然举了举杯,陈默也举了一下,然后被旁边的人拉着聊天去了。
那天散场后周然在公交站等车,陈默从后面走过来。“你住哪儿?”
“城东。”
“我打车顺路,捎你一程。”
出租车后座很窄,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五厘米。陈默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不是高中的那种了。他掏出手机看导航,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侧脸的弧度和十六岁时几乎没有分别。
“你在南京……”陈默开口。
“南大。”周然说,“物理系。”
“和高中一样。”
“嗯。”
陈默笑了,“记得你物理特别好,我高考前还借你笔记来着。”
“你考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,去了北邮。”
周然想说我知道,他当然知道。他甚至知道陈默宿舍的楼号,是从另一个同学的朋友圈照片里看到背景楼牌推出来的。但他只是说:“挺好的,通信很热门。”
车停在小区门口,周然下车。陈默从车窗探出头来说:“回头见。”
周然站在路灯下看出租车尾灯汇入车流,心里有个声音说,回头见,但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那一年他们二十岁,高中毕业后第二年。周然觉得自己该放下了,三年暗恋已经足够长,青春里总要有一些无疾而终的事情才算完整。他把十七支铅笔重新包好,放回了抽屉最深处。
大二那年周然谈了一个女朋友,文学院的,长发,笑起来声音清脆。他们走在梧桐大道上,她挽着他的胳膊,说着最近读的小说。周然听着,点头,微笑。她很好,聪明漂亮温柔,所有该有的优点都有。但周然还是会想起那个冬天走廊里的场景,陈默的手指碰到他的,干燥而温暖。
分手是在大三下学期。女孩说:“你总是走神,周然。你看着我,但眼睛在看别的地方。”
周然没有办法解释。他不能说我在看三年前北京方向的一个幻影,那太荒谬了。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对陈默的感情到底是什么——是喜欢?是不甘?还是把整个青春期孤独感投射在一个人身上的错觉?他从十六岁开始,花了太多时间在自己的想象里构建一个陈默,真实的陈默反而变得模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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