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梧桐叶开始泛黄的时候,我们决定好好分开。
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争吵后夺门而出,不是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的冷暴力,也不是某个人收拾行李时另一个假装沉睡的清晨。我们选了一个周六的下午,阳光正好,我煮了一壶铁观音,你从柜子深处翻出那套蒙尘的青瓷茶具。茶汤倾入杯中,蒸腾的雾气在我们之间缓缓升起,模糊了彼此的表情。
“这个周末先把书分了吧。”你说。
我点点头。书房里两架顶天立地的书柜并排而立,左边是你的,右边是我的。这些年不知不觉间,你的书已经侵占了最下一层我的领地,而我的散文集也悄悄爬上了你第二格的空间。我们像两个缓慢扩张的帝国,在漫长的和平年代里,边界早已模糊不清。
你说村上春树归我,渡边淳一归你。马尔克斯一人一半,《百年孤独》给我,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归你。我笑出声来:“你故意的吧?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可是我最先看完的。”你也笑了,眼角有细小的纹路:“所以它更该归我,因为你已经拥有了它的记忆。”书架上的灰尘在午后光线里飞舞,这场景竟然带着某种仪式感的温柔。
我想起初见时,你在学校图书馆的文学区踮脚去够最上层的《追忆似水年华》,白衬衫的下摆从牛仔裤腰里滑出来,露出一小截腰肢。我帮你取下来,你接过书时指尖碰到我的手腕,说了声谢谢,眼睛却看着书脊。那是普鲁斯特,那是漫长到近乎偏执的回忆,那是我以为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。
厨房里还挂着我们的围裙,一蓝一红,并排像两个永不分离的感叹号。你说蓝的归你,红的归我。可分明你最讨厌红色,买这条围裙时你皱着眉说:“是你选的,所以归你。”我拿着红围裙,想起那个雨天我们在超市躲雨,你非要给购物车里的每颗苹果都套上保护网,说这样它们就不会在回家的路上彼此撞伤。那时候我笃信你会用同样的耐心保护我们的爱情。
卧室的衣柜是最难的部分。你的白衬衫和我的黑裙子长久地依偎在一起,棉质的纹理里浸透了樟木和彼此的气息。我们决定轮流挑选,你拿一件,我拿一件。你拿走我们第一次约会时穿的那件米色风衣,我留下我们在西湖边上买的真丝睡袍。你收起你最喜欢的那条灰色围巾,我展开那年生日你送我的羊绒披肩。每件衣物都是一个时间节点,我们像两个考古学家,一层层剥离共同挖掘出的地层。
“这个你留着吧。”你递给我一只陶瓷杯,杯壁上绘着歪歪扭扭的两只小猫。“我画的,丑死了。”你说。我记得那个下午,我们在陶艺工作室里满手泥浆,你非要画两只依偎的猫,结果颜料晕开来,像两团模糊的橘色火焰。店员说烧出来会好看,但我们取回成品时都笑了——那分明是两只正在融化的小怪兽。
“留着喝水。”我把杯子小心地包在报纸里。“你可以用来养一枝铜钱草。”
我们继续分着:冰箱贴一人一半,旅行带回来的明信片按年份分配,你拿走2017年京都的枫叶,我留下2018年清迈的僧袍。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时,我们同时停住了手。那是去年冬天在长白山,雪大到睁不开眼,我们裹在同一件军大衣里,只露出四只眼睛。照片是路人拍的,模糊得几乎看不出人形,但你坚持洗了出来:“模糊有模糊的好,像是在说,我们在一起时连世界都不重要了。”现在这张照片被我们遗忘在相册的夹层里,塑料膜上还有咖啡渍。
“归你吧。”我说。
“你留着。”你说。
最终它被放进了客厅那个没人要的杂物箱里,像所有无法归类的情感,悬浮在明确的所有权之间。
傍晚时分,我们开始分那些没有实体的东西。你说:“以后听到那首歌,就不必再想起我了。”是那首《California Dreaming》,我们在出租车上第一次同时哼起,司机从后视镜里对我们笑。我说:“那家川菜馆我还是会去的,但不会再点毛血旺了。”那是你每次必点的菜,吃到额角冒汗还要逞强说不辣,我就用纸巾帮你擦汗,你抗议说这样像在照顾小孩。
“洗衣机里的衣服要记得拿出来晾,你总忘记。”
“你睡觉还是喜欢卷被子,下一个人可能要适应很久。”
“冰箱第二层别放太多东西,冷气会不均匀。”
“阳台那盆茉莉要每三天浇一次水,你出差的时候……”
我们同时停住了,因为意识到已经没有“你出差的时候”了。不会再有人替你照料那盆每到夏天就发疯般开花的茉莉,不会再有人在深夜归家时给你留一盏玄关的灯。我们正在分一个过去的未来,那些共享的动词在句子里突然失了宾语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我们决定最后一起吃顿饭。你说想做红烧肉,我说要煎一条鱼。厨房里我们第三次并肩而立,你的手越过我的腰去拿案板,这个动作做了上千次,肌肉记忆比大脑更诚实。油锅滋啦响起来的时候,我们像往常一样没有说话,只有锅铲碰触锅底的声音,抽油烟机的嗡鸣,水龙头偶尔滴下的水珠。肉香和鱼香混合在狭小的空间里,是独属于这个厨房的气味,明天之后将永远不会再被复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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