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白第一次见到周槐序时,她正在教一群孩子唱一首关于河水的歌。
那是七月的黄昏,夕阳把整条白河染成了蜜糖的颜色。林知白沿着河堤走了很远,他刚从南方回来,这座城市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。河边的柳树还在,青石板还在,但是沿岸建起了崭新的木栈道,每隔二十米就有一盏中式路灯,光秃秃的,还没到亮起的时间。
歌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。一群五六岁的孩子坐在栈道尽头的平台上,赤着脚,小腿垂在河水上方摇晃。一个女人坐在他们中间,抱着尤克里里,用很轻的声音教他们唱:
“白河水,白河长,流过我家小村庄。春来看柳夏看荷,秋天采菱冬天藏……”
林知白停住了脚步。这调子他认得,是他母亲小时候唱过的,但歌词似乎被改过了。他站在原地听了很久,直到女人抬起头来,对他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像是河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小片光。
孩子们陆续被家长接走。周槐序把尤克里里装进琴包,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。她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棉布裙子,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,有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上。
“你在听?”她走到他面前,声音比唱歌时低了些。
“这歌,”林知白说,“我母亲也唱过。但是歌词不一样。”
周槐序歪了歪头:“你母亲是哪里人?”
“白河上游的周村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她笑起来,眼睛弯成两道很浅的月牙,“我外婆也是周村人。这歌原本的歌词是‘春来看柳夏看荷’,后来下游的人改成‘春来桃花夏来荷’了。周村的版本还留着原来的词。”
林知白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人提起过周村了。
“你是这里的老师?”他问。
“不算。”周槐序把琴包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,“我在旁边的社区中心做志愿者,每周三和周六来教孩子们唱歌。你刚回来?”
“嗯。”
“住在附近?”
“就那边。”林知白指了一下河对岸的老居民楼,“我母亲的老房子。”
周槐序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,点点头:“那栋楼的阳台上有三角梅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我每天路过都看见。”她说,“花开得很盛。”
那天晚上林知白失眠了。他躺在母亲留下的旧木板床上,窗外的月光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照得清清楚楚。裂缝从他记事起就在那里了,小时候他总把它想象成一条河,河水从裂缝的这头流向那头,永不停歇。
他想起白河。想起周村。想起母亲最后一次带他回村子时,河边的柳树正在飘絮,白色的绒毛飞得满天都是,像一场迟来的雪。那时候他十二岁,刚考上城里的初中,觉得自己很快就要变成大人了。母亲蹲在河边洗一把野葱,头也不回地对他说:“知白,你以后走再远,也要记得这条河的样子。”
后来他走得确实很远。南京、上海、北京,最后是深圳。他在那些城市里做设计,换过四家公司,谈过两段恋爱,搬过十几次家。每一次搬家他都会丢掉一些东西,但母亲留下的那本手抄的歌谣集他一直带在身边。封面是蓝布裱的,针脚细密,里面用钢笔抄了几十首白河两岸流传的歌谣,字迹清秀端正。有些页角已经卷了,被他一翻再翻。
然而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唱过这些歌。在深圳的酒吧里,在同事的婚礼上,在深夜的空荡的公寓里,他把这些歌藏得像一个秘密。因为那会让他想起自己是从哪里来的,而他不确定自己还想不想记得。
第二天傍晚他又去了河边。这一次周槐序没有带孩子们,她一个人坐在昨天的那个平台上,面前架着一个画板,正在画什么。
林知白走近了一些。她在画河对岸的老房子,那些灰瓦白墙的旧式民居,在夕照里被染成了温暖的赭色。她的笔触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。
“你会画画。”他说。
周槐序没有回头:“会一点。教孩子们唱歌之外,我偶尔也教他们画画。今天是来给自己画的。”
“你是本地人?”
“算是。”她放下笔,侧过脸看他,“我外婆是周村的,我母亲在白河镇长大,我在这里出生。你呢?”
“我母亲是周村的,父亲是外地人。我在这里长到十二岁,然后去城里读中学,之后就很少回来了。”
周槐序点点头,没有追问。她把画板转过来给他看,画面上的老房子安静地立在暮色里,窗户是暗的,屋顶的瓦片泛着最后一层金光。
“我总觉得,”她说,“画下来的东西才不会走。”
林知白在那块平台边坐了下来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画板的距离。河水在他们脚下无声地流着,偶尔有一两条鱼跃出水面,激起一圈很小的涟漪。
“你母亲还在周村吗?”周槐序问。
“不在了。走了十几年了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林知白看着河水,“她的骨灰撒在河里的。她生前说,不想被埋在哪里,想顺着水流到处看看。她一辈子没离开过白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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