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夏第一次注意到那个书架上的缺口,是在她二十七岁生日那天。她搬进这间公寓已经有四年,每天路过客厅,每天看见那排深色书架,却从未真正“看见”它。直到那个傍晚,她端着第三杯气泡酒窝在沙发里,目光懒洋洋地从书脊上滑过,忽然停住了——第二层左手边第三格,应该摆着那本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的位置,空了一截。就像牙齿间缺失了一颗,风从那里漏过去,发出细微的哨音。
她放下酒杯走过去,手指抚过空出来的木板,积灰画出一道清晰的横线。书呢?她皱眉回忆,隐约记得两周前某个失眠的凌晨,她把它抽出来翻了几页,后来……后来手机响了,是陈屿。
“夏夏,我拿到offer了。”电话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努力克制的雀跃,“旧金山,下个月就走。”
她记得自己当时说了“恭喜”,声音平稳得像是排练过。然后他说“我们见一面吧”,再然后她挂了电话,把书随手搁在茶几上,裹着毯子睡了过去。第二天醒来,书已经不在那里。
林夏站在书架前,看着那个空洞,忽然觉得它像一个小小的伤口。她花了一整个晚上整理所有书柜,把所有书按颜色、高度、作者姓名重新排列,最后发现缺失的远不止一本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。还有那本封面是赭石色的《长日将尽》,扉页上有陈屿用钢笔写的“给夏夏,愿你在长日尽头依然温柔”——那是三年前她生日时他送的。还有那本浅绿色封面的《挪威的森林》,书页间夹着一片他们第一次去京都时捡的银杏叶。
她没有歇斯底里。二十七岁的林夏已经学会了如何体面地消化失望。她只是在整理结束后,用湿布把那个空位擦了又擦,然后把手边另一本更旧的书塞了进去。一本没有题赠、没有纪念、单纯只是一本书的书。她把那本《爱在黎明破晓前》的电影剧本放进去,尺寸不太合适,空位两侧的书被挤得微微倾斜。她退后两步看了看,觉得这样也好。至少缺口被填上了。
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,天花板上有路灯投进来的树影,风一吹就碎成一片。她想起和妈妈通电话时,妈妈问她:“小夏,那个陈屿,到底是不是真心喜欢你啊?”她当时笑着说妈你别瞎操心,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。现在回想起来,她其实一直都知道答案。只是她花了太长时间,才允许自己相信这个答案。
第二天她就删掉了陈屿的微信。没有拉黑,没有争吵,只是点了那个红色按钮,让他的对话框从列表里消失。她甚至没有看最后几条消息的内容,大概是一些“你还好吗”“我们还能做朋友吧”之类的话。她不需要了。三年了,她终于决定不再做那个永远在等的人。
接下来的一周,林夏开始了一种奇异的、近乎偏执的清理。她翻出手机通讯录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过去,问自己:这个人优先选择我吗?还是每次都是我主动发消息、主动约见面、主动维系这份关系?
结果触目惊心。
大学室友赵敏,上次联系是四个月前林夏发微信问“最近怎么样”,对方回了一句“忙”,然后没了下文。朋友圈里赵敏和其他人的聚餐照片倒是更新得很勤。林夏犹豫了很久,拇指悬在“删除”键上方,最后还是退了出去。她没有删,只是把赵敏的名字后面加了一个备注:工作。
同事周明,每天在公司热情地喊她“夏姐”,一起吃饭时总坐她对面,但上周林夏发烧请了一天假,周明连条问候短信都没有。更讽刺的是,那天下午她在工作群里看见周明@了另一个同事问“你感冒好点没”。林夏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钟,然后把周明的聊天框设成了免打扰。
还有那个在读书会上认识的男生,加微信时信誓旦旦说“一定要多交流读书心得”,后来林夏分享了五次书评链接给他,他只回过一次“不错”。她取消了对他的特别关注。
林夏发现,当她真正开始审视自己的社交关系时,一切变得异常清晰。那些她一直以为的“友谊”“好感”“可能性”,原来大多数都是她一个人在撑。她像一棵把自己的根须拼命伸向四面八方的树,而别人只是偶尔路过,在荫凉里歇一歇脚,然后毫无眷恋地离开。
她忽然想起大学时看过的一部电影,里面有一句台词:“永远选择那些优先选择你的人。”那时她不懂,觉得这太功利了,爱难道不是不计回报的付出吗?现在她懂了——不是计较回报,而是保护自己。爱是有限资源,你不能把它投进一口永远不会满的井里。
周日下午,林夏去了以前常和陈屿一起去的那家咖啡馆。她其实刻意避开了很久,但今天她想试试看。推开门,风铃还是那个声音,老板娘看见她愣了一秒,然后笑着说:“好久不见,还是老位子?”
她点点头,走向靠窗的角落。那里曾经是她和陈屿的“专座”,两杯拿铁,一碟提拉米苏,他看他的编程书,她翻她的文学杂志,偶尔抬头对视一下,觉得岁月静好得不像真的。现在想想,那时她就隐约察觉到某种失衡——每次都是她先到,占好位子,等他急匆匆赶来,身上带着实验室的气味,一边道歉一边把书包摔在椅子上。有一次他迟到了四十分钟,手机没电,她一个人喝了三杯水,看着窗外的人流,忽然在玻璃上看见自己的倒影,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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