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最后一次见到父亲,是在垃圾场边缘那辆报废的蓝色卡车里。
那天下午,日头毒辣,把废铁皮晒出一层晃眼的白光。我跟在母亲身后,穿过堆积如山的旧冰箱和洗衣机,空气里浮着一股金属生锈的腥气。母亲走得很慢,深蓝色布裙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,像一只疲惫的鸟。环卫工老周蹲在阴凉处修理他的三轮车,看到我们,拿扳手指了指最里面。“还在那儿,”他说,“两天没动弹了。”
蓝色卡车是父亲三年前买的。当时他辞了造纸厂的活,说要跑运输,能多挣些。我记得买车那晚他喝了点酒,坐在院子里擦方向盘,母亲端了碗醒酒汤过去,他没接,只是说:“会好的,都会好的。”母亲没应声,把碗放在石阶上,转身回屋。月光落在方向盘上,被父亲的手掌反复遮盖又露出,像某种断续的承诺。
后来运输的生意并不好做。柴油涨价,过路费涨,父亲的腰却先垮了。有一天他从车上下来,整个人弓着,一只手扶住车门,额头上的汗珠子颗颗分明。医生说是腰椎间盘突出,得歇。父亲歇了三个月,其间把车卖给了二手商,可那人给了定金后就没了影。车还在,钱没来。父亲又开始喝酒,喝得比从前凶。母亲起初还劝,后来不劝了,只是把酒瓶收走,放进灶台最上面的柜子里。父亲够不着,就坐在椅子上看着柜门发呆。
我去看过他几次。每一次,蓝色卡车的驾驶室都比上次更乱。空酒瓶滚在座位底下,烟灰缸满了又溢出来,后视镜上挂着的平安符落了灰,红穗子变成了灰褐色。父亲靠在座椅上,脸朝着车窗外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我叫他,他回过头来,眼里的焦距慢慢收拢,像有人在水面搅散了一团月光又重新聚拢。“来了啊,”他说,声音是哑的,“作业写完了?”我说写完了。他点点头,又转回去看窗外。窗外是垃圾场,再远是高速公路,车来车往,轰隆隆的声音传到这里时已经变得闷钝,像隔着一层水听雷。
母亲说别管他了,让他自己想通。可我总觉着,父亲坐在那辆车里的样子,不像在想通什么,更像是在慢慢熄灭。像一根烧到尽头的蜡烛,火焰越来越小,最后只剩一缕青烟,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那个下午,母亲站在车外喊他。隔着落满灰尘的挡风玻璃,我看见父亲动了动,却没有起身。母亲又喊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大了些,尾音却有点抖。我站在母亲身后,看着她的后背,蓝布裙子被汗洇湿了一小块,贴在脊梁骨上。父亲终于转过身来,打开车门,落地的动作有些迟缓。他瘦了很多,颧骨高高支出来,眼窝陷下去,整个人像被什么抽空了大半。
母亲说:“回家吧。”
父亲没答话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原来很大,指节粗壮,能把方向盘握得稳稳当当。现在却干枯得像冬天的树枝,筋脉浮在皮下面,一根一根数得清楚。
“这里凉快,”父亲说,“回去闷。”
“你两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“不饿。”
母亲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从布袋里掏出一个保温盒,打开,是白粥,还冒着热气。她把粥递过去,父亲没接。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,粥的热气在两个人中间袅袅地升,散了又升。垃圾场远处传来铲车倒车的提示音,滴——滴——滴,单调又固执,像某种倒计时。
后来是父亲先转开了脸。他重新坐回驾驶室,把门关上,咔嗒一声,锁上了。母亲端着粥站在车外,站了很久。太阳从她左边移到右边,她的影子在地上转了一个钝角。最后她把粥放在车头的引擎盖上,转身往回走。我跟上去,回头看了一眼,父亲的脸在脏污的挡风玻璃后面变得模糊不清,像一张泡了水的旧照片。
那天晚上,父亲还是没有回来。
我躺在床上听窗外的声音。夏天的夜晚并不安静,青蛙在田里叫,远处高速公路上偶尔有货车经过,声音由远及近再及远,像谁在拉一把很长的弓。我翻了个身,看见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。白线的尽头是母亲的缝纫机,她坐在那里,没有开灯,手搭在机头上,一动不动。暗影里,她的轮廓像一尊被遗忘的塑像。
第二天一早,母亲去垃圾场给父亲送早饭。她回来时脸色白得像纸,手里还拎着保温盒,粥一口没动,已经凉了,凝成了一层薄膜。我正蹲在院子里刷牙,看见母亲走进来,脚步虚浮,蓝裙子上沾了些灰,裙摆被什么刮破了一小片。
“妈?”我含着牙膏沫叫她。
她没应我,径直走进厨房,把保温盒放在灶台上,然后背对着我站了很久。我站在厨房门口,看见她的肩膀开始抖,很轻微的,像风里抖动的叶子。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肩膀抖着,抖了一会儿,又静下来。她抬手抹了把脸,转过身,眼睛是红的,但没有眼泪。
“去上学吧,”她说,“要迟到了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