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东方总部的顶层走廊,空气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。
厚重的羊毛地毯吸走了所有多余的声响,只剩下林大富粗重的呼吸声,以及从那扇紧闭的红木会议室大门后,断断续-续泄露出的、如同困兽般激烈的争吵。
“扬子,还等个屁!那帮狗日的都快把房顶掀了!再不进去,黄花菜都凉了!”林大富焦躁地在原地踱步,那张黝黑的脸膛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,攥紧的拳头骨节咯咯作响。
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两件事,一是饿肚子,二就是看自己人被外人欺负。现在,门里面,显然正在发生第二件。
然而,张扬却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,只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微微侧着头,将耳朵贴近门缝的方向。他甚至还闭上了眼睛,仿佛不是在偷听一场残酷的商业绞杀,而是在欣赏一曲交响乐的终章。
“嘘……”
他伸出食指,在唇边轻轻一竖,示意林大富安静。
那双深邃的眼眸,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,闪烁着一种近乎于残酷的冷静。他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,清晰地听着陷阱中猎物的每一次挣扎,每一次哀嚎,并精准地计算着它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时间。
“愤怒,是武器,但不是最好的武器。”张扬的声音极低,却清晰地传入林大富的耳中,“绝望,才是。当一个人的骄傲被彻底碾碎,当她所有的希望都化为泡影,那个时候,你递过去的一根稻草,在她眼里,就是通天的神木。”
他要等的,就是京东方这头濒死巨龙的掌舵人,那位传说中以铁腕和冷艳着称的女总裁——苏清寒,流下眼泪的那一刻。
……
会议室内,烟雾缭绕,气氛比外面的走廊更加窒息。
昂贵的真皮座椅上,坐着一群面色各异的男人。一方,是以三星代表朴正泰和LG代表田中信为首的日韩财阀团队,他们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,脸上挂着猫捉老鼠般、充满了傲慢与戏谑的微笑。
而另一方,则是京东方硕果仅存的几位董事,他们个个脸色灰败,眼神躲闪,如同等待宣判的囚徒。
在这两方势力的对峙中央,坐着一个身穿黑色女士西装的女人。
她就是京东方现任总裁,苏清寒。
一头乌黑的长发利落地挽在脑后,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天鹅颈。她的五官精致得如同冰雪雕琢,琼鼻樱唇,肤白胜雪,一双凤眼更是狭长而锐利,不带丝毫感情。即便身处如此绝境,她依旧挺直着脊背,试图用自己最后的气场,维持着一个巨头企业掌门人最后的尊严。
只可惜,这份尊严,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,显得如此脆弱而不堪一击。
“苏总,我再重复一遍。”坐在她身旁,一个戴着金丝眼镜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,用一种近乎于谄媚的语气对着日韩代表,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对着她,“朴先生和田中先生提出的方案,是我们唯一的活路!只要你签了这份协议,他们立刻注资三亿,足够我们清偿所有银行债务,并且给所有下岗的兄弟们发一笔体面的遣散费!”
这个男人叫刘建明,京东方的副总裁,也是这次逼宫事件中,跳得最高,也最像一条狗的内鬼。
“遣散费?”苏清寒的声音,像她的名字一样清冷,却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,“刘副总,你忘了我父亲创立京东方时,立下的第一条司训吗?‘技术报国,产业兴邦’!你现在让我签的,不是一份收购协议,是一份卖国契约!是把我们几千名工程师,耗费了无数个日夜研发出的核心产线,当成一堆废铁,拱手送给我们的对手!”
她的目光,如同两把锋利的冰刀,射向刘建明。
刘建明被她看得有些心虚,但一想到日韩方许诺给他的巨大利益,那点仅存的良知瞬间便被贪婪所吞噬。
他猛地一拍桌子,声色俱厉地吼道:“苏清寒!你别给我扯这些没用的!你父亲?你父亲要是还活着,看到公司被你带到今天这个地步,怕是会从棺材里气得跳出来!技术路线走错,三年亏损五十亿!现在银行的催款单比雪片还多!厂里连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!你还跟我谈‘兴邦’?你先让几万名员工和他们的家人们,能活下去再说吧!”
这番话,如同最恶毒的诅咒,狠狠地刺入了苏清寒的心脏。
父亲……
这两个字,是她内心最柔软,也是最沉重的枷锁。
三年前,父亲病逝,将这艘承载着中国面板产业希望的巨轮交到她手上。她也曾意气风发,也曾想大展拳脚,可现实却给了她最残酷的一击。她引以为傲的等离子技术,在液晶的大潮面前,被冲击得溃不成军。
她输了。
输得一败涂地。
“刘总说得对啊,苏总。”另一个董事也跟着附和道,“我们都理解您的心情,但现实如此,我们总得面对现实啊。”
“是啊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先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去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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