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鳞隘外,夜风像是从死人骨缝里刮出来的,冷得发硬。
押验队的灯火才刚在隘口铺开,前方那座副碑便“腾”地窜起一缕黑火。那火不大,却黑得发亮,像一只睁开的眼,隔着人群,直直盯上了陆删和顾迟。
顾迟胸前的黑签当场一烫,闷哼一声,指节瞬间攥得发白。陆删站在他身侧,只觉得自己袖中那一道死气也跟着一沉,像有什么东西在碑后张开了口,正等着他们自己走进去。
这不是迎人。
这是收人。
巡使眼底一亮,几乎没有半点犹豫,抬手便道:“副碑先明,是庙意先催。先封双签,补全死序,其他事按例后验!”
庙役齐齐应声,捧着封签器和火盆便往前压。
顾迟抬起眼,唇色已经泛白,肩背却绷得像刀一样。他很清楚,一旦此刻被封进死序,他就不再是活证,只会变成庙里认定的一段“旧案遗留”。到那时,谁说他该死,他就只能“该死”。
陆删没动,视线却死死盯着那团黑火。
那火偏得太干净了。
它不照别人,只照他们两个。
闻人照史一步上前,袖中公簿“啪”地拍开,纸页边角还带着血批未干的暗红。她站在火光前,眼神利得像一把削开的冷刃:“谁给你的胆子,现在封人?”
巡使脸色一沉:“副碑催收在前,封签在后,本就是庙例。”
“庙例?”闻人照史冷笑一声,指尖压住公簿上的血批,“血批在此,验的是乌鳞旧战场,不是先给人入死序。副碑先亮,说明有人提前动过签槽程序。今夜若不先查谁开了碑口,所谓并收,就不是按例——是灭证。”
四周一静。
押验队里不少人原本还在向前,听到“灭证”二字,脚下都迟疑了一瞬。
巡使显然没想到她会把话挑这么明,眉心狠狠一跳,仍强撑道:“也可边收边验,不误程序。”
“边收边验?”陆删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冰锥一样直扎过去,“庙火偏认我与顾迟,只催我们,不催旁人。此时并收,活证来源先毁,剩下的自然只有庙里那一套说法。”
他往前一步,目光落在巡使脸上,一字一句都压得极稳:“一旦我与顾迟入了死序,乌鳞旧案,从今往后,就只剩庙说。”
这句话把场中最后一点遮掩也撕了。
巡使面皮绷紧,袖下手指已微微收拢。
偏在这时,人群后方传来一个沙哑声音。
“不是催收,是催归。”
众人回头,只见裴病碑撑着一口旧铜杖,慢慢挤出人群。他脸色病白,眼却比谁都亮,抬头看向那团黑火,像是看见了很多年前埋进土里的旧东西。
“这是旧制里的‘催归火’。”他声音不大,偏偏每个字都落得极重,“只有拆名分押的人将被回收时,碑口才会提前点亮。”
场中骤然哗然。
如果说先前还只是怀疑,那裴病碑这一句,就等于把所有猜测钉成了铁证。
陆删眸光一沉。
拆名分押。
这四个字,他和顾迟这一路已经摸到边了,却始终差最后一层纸。如今这一层纸,竟被当众捅破。
巡使眼角狠狠抽了一下,仍不肯退:“旧制失传已久,谁能证明你说的不是臆断?”
“我能。”
隘口外忽然传来马蹄急停之声。
一个穿旧吏袍服的中年人跌撞下马,怀里死死抱着一册厚簿,封皮磨得发黑。他身后跟着几名州城旧署差役,脸上都是赶路赶出来的灰尘。
“州城底簿寻回了!”那旧吏喘得厉害,声音却因激动而发尖,“乌鳞旧押簿底册在此,可直接校验陆删、顾迟来历!”
巡使先是一怔,随即眼底掠过一丝几乎压不住的喜色。
有底簿,就能把一切重新拉回“程序”。
闻人照史却比谁都快,一步抢上前,从那旧吏手里夺过底簿。她不看正页,先翻背批,只一眼,脸色便冷了下来。
“封蜡是新补的。”
她把底簿往火下一倾,那道蜡痕在火色里泛出新亮的油光,与簿页边缘经年的旧黄格格不入。
那名旧吏脸色微变:“途中损坏,补蜡也——”
“补得太巧了。”闻人照史直接打断,眼中寒意逼人,“偏偏补在背批口,偏偏能遮最要紧的旧批注。你们州城旧署,办事越来越会挑地方了。”
气氛瞬间绷到极致。
陆删看着那册底簿,忽然伸出手,指腹在封皮上轻轻一抹,低声念了一句《太上诔经》里的引句。
簿页无风自颤。
一缕极淡的血腥气,从纸缝深处缓缓冒了出来。
在旁人眼里,那不过是旧纸受潮后的阴影;可在陆删眼中,纸页下面分明压着另一层东西——不是字,是名痕,是被血按过、又被簿页生生盖住的旧名。
他眸色一变,猛地翻开数页。
表面上的底簿,记的是借名补缺,填战后空额,看着合情合理。可在那一层浮字之下,还压着另一套更旧、更脏的账——分押主位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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