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黑金续批已下——越州公审,改验件,不翻案!”
州府主吏一掌拍在案上,黑金封识悬在半空,冷光像一把刀,从每个人脸上慢慢刮过去。整座公审大堂瞬间静得可怕,只有封识边缘嗡嗡震颤,像一只饥饿的兽,在等着撕开谁的名字。
陆删站在庭中,没有动。
他眼底映着那道黑金批语,胸口却像被人用冰锥捅了一下,凉得发紧。他听懂了。对方根本不是要审乌鳞隘旧案,也不是要替谁翻冤,他们是借上层一句续批,把“翻案”硬生生改成“验件”。一字之差,天翻地覆。
一旦认成验件,他和顾迟就不再是能开口的活证,而是等着被收卷、被认主、被贴封的物。
“州府好手段。”陆删忽然笑了,声音不高,却像针一样扎进堂中每个人耳朵里,“案还没开,就先把人写成东西了?”
主吏冷冷看着他:“黑金续批在此,州府奉批行事。乌鳞隘之案既涉主位残卷,自当先验封识,再辨真伪。你若真是首笔,自可认主自证;你若不是,也省得在此妖言惑众。”
“认主?”顾迟抬起头,唇角还挂着血,眼神却冷得惊人,“你们是怕翻案,还是怕有人借翻案,看见州府这些年埋在卷底下的脏东西?”
“放肆!”
喝斥声未落,一道更冷的女声便硬生生插了进来。
“黑金续批,可以续州务,不可截公翻。”
闻人照史一步踏出,袖中血丝还未干透,她掌心朝上,先前才按过承卷纸的血签被她强行再次逼出。鲜血顺着指纹一点点游走,竟在半空里勾出一道细细的红线,直连那枚黑金封识。
她脸色苍白,眼神却没有半点退意。
“我以承卷照史名义续签。”她一字一顿,“黑金续批若涉旧改判页,必须入州志公翻,不得只凭承卷纸口述生效。越州若敢跳过公翻,便是借批夺审,篡制行事。”
堂内一片哗然。
州府主吏脸色当场沉了下去。
“闻人照史。”他盯着她,像盯着一柄忽然出鞘的刀,“你不过一介承卷官,竟敢以血脉续签干预州府公审?依旧制,你此举已可定为接卷锁芯。锁芯一成,你即刻失语,失释,失辩,直到并卷落定之前,不得再开口半字!”
这话一出,堂下许多人都变了脸色。
所谓接卷锁芯,不是职名,是刑制。一旦被定,等于整个人被塞进卷轴最深处,只剩“承接”之责,再没有“发言”之权。闻人照史今日若真被锁住,这场公审就再也没人能逼州府走公翻之路。
闻人照史指节发白,却仍没收手。
“你们越急,越说明这封续批有鬼。”
“有鬼的,是你们。”
主吏抬手,正要借黑金封识压下血签,庭中忽然“嗡”的一声。
顾迟猛地弯下腰,像是五脏六腑被一把火同时烧穿。他喉间压出一声极低的闷哼,额角青筋瞬间暴起,眼底一缕黑意沿着血丝直冲出来。
陆删脸色骤变:“顾迟!”
顾迟没应。
他胸口的衣襟无风自动,像有一页看不见的纸在皮肉之下拼命翻卷。那股焚页之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烈,连空气里都开始出现焦糊的墨味。下一瞬,一道残缺笔痕竟从他体内生生浮了出来,悬在他头顶,像一截烧到半断的旧笔。
黑金封识像是闻见了味道,猛地一震。
两道光,一黑一暗,于空中对撞。
残笔之上,缓缓显出两个字。
候验。
整个公堂,瞬间死寂。
连州府那几个方才还气焰逼人的吏员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。
候验二字一出,意义太重了。
这等于承认,顾迟体内所藏之笔,已无限接近尾笔之位。哪怕它还不是完整尾笔,也足以成为所有人眼里的第一等封卷重物。
主吏最先反应过来,眼底几乎在发亮:“好,好一个候验!既然候验已现,便依旧制先收顾迟入封函,再由首笔陆删当庭认主。先结假卷,后补并卷,一切都合规制!”
“合你娘的规制。”
陆删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偏偏把那股刚刚堆起来的势瞬间砸裂。
他抬起眼,眼神里再没半分遮掩。
“《旧卷异验录》第七十二条,候验既出而尾笔未见,任何认主都只算诱卷,不算正认。”他一步步往前走,盯着那主吏,“你们这么急着让我认主,不是在验案,是在钓鱼。”
主吏冷笑:“你倒背得熟。”
“因为我也想知道,谁这么急着把我和顾迟推上桌。”陆删停在庭中央,嘴角一点点勾起,“乌鳞隘算什么?死几百人,塌几道关,对你们这些人来说不过是一页能撕能补的旧纸。你们真正想要的,从来不是那地方。”
他抬手指向自己。
“你们要的,是某个被拆开的主位真名。”
这句话,像一颗雷,直接扔进了州府公堂。
堂下一阵骚乱,几名陪审文吏本能地低下头,像是生怕被谁看出脸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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