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堂上那把旧铜钥被摆出来的时候,闻人照史就知道,州府今天根本不是来讲理的。
那钥被供在黑漆案上,铜色斑驳,边缘却泛着一层不合时宜的冷金,像是被谁拿活人的血,反复喂过。两侧州吏立得笔直,厅外围观的人挤满了廊道,连呼吸都压得很轻。可越是安静,越显得这场“夺旧钥”开庭像一张早就织好的网,只等人自己撞进去。
“传闻人照史,承卷验血。”
州府主审这一声落下,满堂烛火竟齐齐晃了一下。
闻人照史抬步上前,袖口垂落,露出的手腕细得像一截冷白的玉。她的脸色并不好看,眸底却没半点乱。她很清楚,今日若只是验钥,她还有辩卷的余地;可州府偏偏借“夺旧钥”开庭,这四个字一旦坐实,夺走的从来不是钥,而是承卷人最后一口解释的权。
案侧,陆删眼神沉得发冷。
顾迟站在他身边,肩背绷得极紧。自打进了州府公堂,他体内第三残笔就像被什么东西隔空撩动,一阵一阵发烫,像是有火顺着骨缝往上烧。那不是他自己的异动,是有人借场、借卷、借旧例,要把他也一起拖进去。
“取血。”
黑金封识悬在案上,像一方压下来的天印。闻人照史指尖一破,一滴血落在承卷席上,几乎就在触上的瞬间,那滴血竟“嗡”地一下被吸了进去,墨光沿着卷边疯长,先一步压住整张承卷席。
众人面色齐变。
这根本不是单纯抽验!
黑金封识先压承卷席,等于在还没让闻人照史开口之前,就强行定了她“活锁”的身份。活锁一立,她就不是人,是器;不是承卷人,是承卷锁芯。器,没资格辩卷。
“州府!”旁听席上有人失声,“这不是验钥,是认主!”
厅中一片哗然。
主审面不改色,慢慢抬眼:“闻人氏血脉与旧钥有承接之责,先验其锁性,再辨卷义,并无不妥。”
“不妥?”陆删一步踏出,声音不大,却像刀子插进众人耳朵里,“承卷未释,先压锁性;辩卷未开,先定活锁。你们这是验钥,还是借她的血,引母簿认主?”
一句话,像一把钩子,把州府藏着的意图硬生生勾了出来。
主审眼皮微跳。
陆删看得更清楚了。
今日的局,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那把旧钥。旧钥只是名头,闻人照史的血才是真正的门。州府要借她这一脉,把藏在母簿深处的东西重新牵出来。而顾迟体内那第三残笔,十有八九就是被这场公审当成了接门之匙。
果然,下一刻,顾迟猛地闷哼一声。
他胸口像有一页残纸忽然被火点着,呼吸都乱了一拍。皮肤下隐约浮起一道细长笔痕,明灭不定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骨血里翻卷。州志悬册自行展开,一行墨字迅速爬了出来。
——第三残笔,候验门钥。
四个字落下,全堂色变。
主审顺势抬声:“既如此,便依旧规,三笔同验,并卷回收。陆删、顾迟,入席!”
“好一个顺势改口。”陆删冷笑,眼底厉意更重,“先拿闻人做锁,再拿顾迟做钥,最后连我一起并卷。州府这口锅,倒是熬得周全。”
顾迟死死咬着牙,额角冷汗滚落。他知道自己现在一旦被拖进承卷席,就等于把体内残笔彻底暴露给封识。可他更知道,若他退,闻人照史一个人扛不住。
气氛绷到极致的时候,一道沙哑又稳得惊人的声音,从偏侧传了出来。
“夺钥旧例,不是这么用的。”
裴病碑拄着碑杖,一步一步走进堂中。他整个人像一块风里吹久了的残碑,灰冷、破损,可就是这样一副快碎掉的身子,站到公堂中央时,硬把全场压出了一瞬寂静。
他抬眼看向州府主审,眼里没有半点退意。
“夺钥,夺的是承卷人最后解释权。凡开此例,必须先示旧案、明锁责、列夺由。你们今日只借钥名,不开旧批,不列卷责,便先行压血认主——这是夺权,不是夺钥。”
主审脸色彻底沉了下去。
裴病碑却没有停,他像是早就等着今天,嗓音一字一顿,砸得满堂生疼:“更何况,当年州学接卷位旧案,早有定批。闻人氏这一脉,本就是承卷锁链的一环,不是今日才查明的‘疑锁’,而是当年就被人故意留在外头的一段活链。”
这话一出,连外面围观的人群都骚动了。
闻人照史指尖微微发冷。
她知道自己的血脉不干净,知道闻人氏从来不是普通承卷世家。可裴病碑这句话,把她最后那层侥幸都撕开了。她不是靠近锁链的人,她自己,就是锁链的一段。
主审冷声道:“旧案失散,孤证难凭。裴病碑,你拿什么自证?”
闻人照史抬头看了一眼承卷席上还在吞她鲜血的黑金封识,眸光深下去。她很清楚,一旦此刻退缩,州府就会立刻借程序落锤,把她钉死成器。到那时,别说半炷香,连半句话她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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