副门公验开启的那一刻,整座州厅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了喉咙。
铁索横落,灰灯尽燃,堂外的人群被一层层压退,只剩州厅主簿亲手封场,冷声宣令:“今日公验,只许一人先验执笔。其余人等,不得擅动,不得妄辩,不得越位触册!”
一句话,直接把空气里的火药味点透了。
高案之上,四名灰役抬来一册旧灰册。册页老得几乎要散,封边卷裂,像是从一座坟里刚挖出来。最刺眼的是中间那半页焦黑,黑得不自然,像是有人曾故意把证据烧到刚好不能全毁。可偏偏在最后一列,竟还悬着一枚未落成的空印。
那空印悬在纸上,像一只没闭上的眼。
陆删只看了一眼,眼神就冷了。
韩照夜却先一步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得满堂人心一沉:“第四先焚,乃旧制。副门公验,只验成文,不验妄念。地方之厅,岂可擅改州制?”
他这一句话,先把“旧制”立住,再把“妄改”扣死,分明是要先声夺人,把今日所有争执都打成地方越权。
州厅里不少人呼吸都轻了。
没人愿意第一个去碰“旧制”这两个字。
可陆删从来不是顺着别人铺好的路走的人。他没有接韩照夜的话锋,甚至连“旧制真假”都不争,只盯着那枚悬在最后一列的空印,淡淡道:“先验它。”
四周骤然一静。
主簿面皮一绷,立刻截断:“空印未成文,不属可验之证。陆司笔若不懂规制,可由本簿代为宣读。”
话音里带着明晃晃的轻蔑,也带着一丝急。
太急了。
陆删抬眼看他,唇边没什么笑意:“正因为未成,才该先验。成文之证,只能验结果。未成之印,才能验谁在下笔。”
主簿脸色微变,还想再拦,一道微哑却极稳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。
“他说得没错。”
闻人照史一直站在侧位,脸色白得近乎透明,唇边甚至还残着一丝未褪的灰。她像是强撑着一口气,肩背绷得极直,眼底却压着快要失控的痛意。
可她还是开口了。
“空印未成,意味着执笔来源尚未封死。若要验主笔,今日最该验的,恰恰就是它。”
州厅瞬间炸开细微的抽气声。
这句话太重。
因为她这不是单纯帮陆删说话,而是在当庭承认自己依旧卡在“第四见证位”上。能看见空印未成的逻辑,本身就说明她仍在证链里,没有彻底被剥出。
这等于把自己重新送上案板。
韩照夜目光一落,终于正眼看向她,那双一向稳得像古井的眼里,第一次带上了不加遮掩的审视。
闻人照史腕上的灰纹就在这一瞬暴走。
细密灰痕沿着腕骨一路往上爬,像一条条活蛇钻入皮肉,锁位化的征兆几乎是当庭爆开。她闷哼一声,指节狠狠扣住案边,指甲几乎要掐进木里。
州厅主簿眼神一亮,像是终于等到了机会,立刻高喝:“闻人照史锁位化加剧!其位已成危险器胚,公验即刻停验,先行封口押——”
“谁说停验?”
一道懒散却锋利的声音,从人群边缘斜斜掷了进来。
顾迟走了出来。
他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,衣襟半敞,唇角带着三分笑,像是来看热闹的。可走到公案前时,他的目光却半点没飘,直直落在那册旧灰册上。
“你们不是要一人先验执笔么?”顾迟抬手在案上一敲,“我来。以次笔活页身份,代承灰册回响。”
满堂俱震。
连陆删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活页代承,意味着顾迟要把自己临时挂进灰册回响里,当一张会呼吸的“替页”。这是能救场的法子,也是最容易被反咬成祭品的法子。
韩照夜却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刻,立刻顺势压下:“可。既为代承,便应代焚。第四证链若有残缺,自当由次笔补齐焚序。”
一句“代焚”,满堂杀机顿起。
顾迟眯了眯眼。
他若应下,今日就等于替闻人照史顶了第四焚证的位子。而一旦代焚成立,证链就会从“第四先焚”悄然改写成“第三阀门自毁”。
到那时,真正的第四见证为什么必须死,就再也没人追得回去。
“韩大人这话,倒是巧得很。”
陆删终于抬步上前,一只手按在灰册边沿,声音不疾不徐,却像刀尖剖开旧伤,“代焚若能成立,就证明先焚从来不是什么不可更改的旧制,而是人为可替换的程序。”
州厅像被重锤砸了一下。
韩照夜瞳孔微缩。
程序可替换,意味着旧制不再是天然存在,而是有人在执行、有人在选择、有人在掩盖。
那韩照夜就不再是“守制者”。
他会被直接钉成“执行者”。
陆删这一翻案,等于一把将他从规制后面拖了出来,按在所有人眼前。
短暂死寂后,一道干涩的笑声响起。
裴病碑慢慢抬起头,那张像常年没见过日光的脸此刻满是灰白,他盯着那本旧灰册,眼底却像终于破罐子破摔一般:“陆删说得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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