州厅接管的当夜,整座公验堂没有熄灯。
青铜长灯一盏盏被重新点起,灰白色的火苗贴着柱身往上爬,把堂中每一张脸都映得像覆了一层死人皮。总册续令悬在堂上,墨光未干,像一只刚睁开的眼。州厅的人连夜开验,连遮掩都懒得做,第一句话就是——先收闻人,再校陆删缺划。
这不是查案。
这是抢人。
陆删站在堂中,指节一点点收紧。他看得比谁都明白,到了这一步,对方已经不打算再争什么祖制真伪,也不想在“第四先焚”上纠缠。他们真正要做的,是赶在公开之前,把闻人和他这两件还活着的证,硬改成在册公物。只要一落卷,一立碑,一补灰,活人就会被写成死证,后面谁来都翻不了案。
偏偏就在这时,闻人猛地一颤。
她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骨头里拽了一把,肩背瞬间绷直,脖颈上的灰线一寸寸浮出来,沿着血肉往上爬。第四锁位在她体内再次异动,历代残灰像认了旧路,顺着她的骨脉反写。那不是疼,是比疼更狠的东西,像有人把一支笔生生塞进她的脊骨里,要借她的命往外写字。
闻人死死咬住牙,唇边还是溢出了一缕灰。
“按住她!”州厅主簿立刻厉喝,声音快得像早在等这一幕,“第四位已成凶证源,立碑代收!不许再乱州志,不许再坏祭序!”
几名州吏同时上前,抬碑的、持钉的、奉灰的,一步都没乱。那不是临时起意,是预备好了整套程序,就等闻人失控,好名正言顺把她钉死在这里。
顾迟抬头看了一眼堂侧副门,脸色骤沉。
印链,提前闭合了。
副门本该在州级续验后才彻底锁死,可现在铁链上的印纹已经先一步扣上,门后墨意沉得发黑,像有什么东西已经越过州级,在总册那边直接续写。他心里一寒,当即明白——州厅只是台面,真正动笔的人,根本不在这里。
“不能让它落印。”顾迟低声吐出一句,下一刻人已掠出。
他不退反进,手中残笔横压,直接卡进公验堂第三道承阀口。那是给总册下批落印用的阀点,一旦合上,这一堂所有活证都会被归卷。他这一卡,整座堂上的墨势都猛地一滞,悬在半空的续令像被生生扼住,尾墨乱颤。
“顾迟!”有人失声。
这一下,的确逼得公验不能直接落印。
可代价也立刻显出来了。
阀口被卡死,印链反噬,顾迟手腕到肩背的经络一寸寸暴起灰青,他整个人像被挂在了一道无形门锁上。更糟的是,他这一动,等于把自己直接暴露成了门钥。
门后的人,会先看见他。
“好大的胆子。”州厅主簿冷笑,眼里却闪过一丝压不住的忌惮,“你这是阻公验,还是替逆证开门?”
“我是在替你们拖命。”顾迟咬着牙,半边身子都被印链扯得发僵,“不然这一印下去,你们连解释的机会都没了。”
话音才落,堂外忽然传来沉重拖拽声。
裴病碑被押了上来。
这老匠人一路披锁带链,背还是弓着,眼却亮得骇人。他像是早已想好,刚进公验堂便抬起头,声音嘶哑却稳:“我要补旧供。”
州厅主簿眸子一眯。
裴病碑没有看别人,只盯着堂中那块正在准备的立碑母版,一字一顿道:“当年那块刻着‘第四先焚’的母碑,是我亲手改的。”
满堂一静。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,州厅等的就是他开这个口。主簿几乎没有半点迟疑,立刻反扣:“好!既然伪碑出自你手,那便坐实了!先前所有争议,都是你这疯匠私造、私改、私传,妄图扰乱州制!”
几名州吏顿时精神一振,像是终于抓住了整件事的替死鬼。
可他们刚要顺势收口,陆删却抬起眼,平静地问了一句:“既然只是他一人私造,那州式灰模、覆批空印、英灰副库,为什么同源同尺?”
一句话,像刀子捅进了程序最深处。
州式灰模,是州级制碑用的;覆批空印,是只有州厅才有资格预留的;英灰副库,更是封存遗灰、补续祭序的重地。三样东西若同源同尺,绝不是一个疯匠能碰到的东西。
这不再是裴病碑一个人的罪。
这是整条州级长期灭证程序链的问题。
主簿脸色瞬间难看下来,旁边几名老吏的呼吸都乱了。裴病碑站在那里,嘴角甚至扯出一点干裂的笑。他等的就是陆删把这话说出来。只要责任重新钉回州级,今天这口锅,就别想只扣在他头上。
闻人这时忽然低低喘了一声。
她的眼底已经泛起灰白,指尖死死抠进掌心,鲜血混着灰粉往下滴。第四锁位在她体内翻涌,历代留下的残痕像被强行唤醒,一道又一道旧制边注顺着她的骨脉往外反写。她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,可她还是抬起头,看向陆删。
她必须写出来。
哪怕只写出一半。
“别闭眼。”陆删盯着她,声音低却狠,“你不是他们的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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