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刚开,风里那点灰香还没散尽,州厅的人就变了脸。
“英灰副库只许核页,不许覆灰。”执事抬手拦在灰槽前,语气比门签还硬,像是这句规矩早就刻在他舌头上,“今日谁也不能动槽。”
可就在片刻之前,逼开副库门的人,正是他们。
这一改口太快,快得像有人在门后掐着时辰递话。顾迟眯起眼,先看执事的袖口,再看他掌中那道尚未彻底压平的边条,心里一沉。不是怕灰乱,是怕有人从灰里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。
闻人照史已经一步踏到门前。
他没有再和州厅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,手中第四锁位“咔”地一扣,压死门签,声音在库中回荡,像一记当头的铁锤。
“本次验灰,并入旧案续验。”他盯着执事,字字落地,“谁敢拦,谁就跟旧案一起上册。”
州厅执事脸色一变,立刻从袖中抽出一纸亲收令,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索:“主卷已点名,先收闻人先生这名见证。人跟令走,别的都可缓后。”
他说得极快,像是只要把“主卷”两个字搬出来,场中所有人都得低头。
可陆删当场就笑了。
他脸色仍旧有些苍白,眼底却像压着冷火,往前一步,盯着那张令条:“主卷若只收见证,不收主件,那就不是收案,是遮眼。你们这么急着把闻人带走,是怕她——还是怕我——看见真序?”
州厅执事喉结一滚,厉声道:“放肆!主卷之意,岂容你揣——”
话没说完,顾迟已经动了。
他出手极快,趁执事分神的一瞬,两指一并,直接截下那张续批边条。执事猛地回抢,却慢了半拍,只扯下一角。
“还我!”执事声音都变了。
顾迟没理他,只低头去看。
边条上的墨还泛着一点湿冷的亮,纸角未干,连压痕都浮在表层。他指腹抹过,鼻尖微微一嗅,眼神当即沉了下去。
“门开之后补写的。”他抬头,声音不高,却把整座副库都压静了,“你们所谓的主卷命令,是临时加批。”
这句话一出,州厅众人齐齐变色。
裴病碑一直站在灰槽边,像个老得快散架的人,风一吹都要倒。可此刻他忽然伸手,接过那张边条,凑近看了一眼,眼角狠狠一抽。
“不是州厅墨。”他声音沙哑,像砂石擦过碑面,“这是外校链的冷灰续笔。更上层的人,常用这个补令。”
一句外校链,直接把空气里的温度都压低了。
主卷命令,转眼被翻成了远端临时改批。
州厅刚才那点仗令压人的底气,第一次,碎得干干净净。
闻人照史不再只守程序。他的目光自那纸边条上移开,落向灰槽,冷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刃。
“以活碑见证身份,”他抬手一点,“验第四先焚的灰序来源。”
执事猛地上前:“不行!”
闻人照史连看都没看他,只把锁位往下一压。副库门签与锁位共鸣,铁纹沿着门框一路亮起,整间副库像被一道无形的律令钉住。
“现在,这里是证地。”闻人终于转头,“谁动,谁就是毁证。”
州厅执事额头青筋暴起,竟被这一句话逼得生生停住。
顾迟和陆删同时走到灰槽前。
槽盖很重,封灰多年,掀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那声音像是某种密封太久的秘密,被人硬生生撬开了一角。
下一刻,浓烈的骨香焦味扑了出来。
不是杂灰。
槽中层层叠叠,竟是一层又一层被封过名痕的骨香焦屑,灰黑之间隐约夹着细碎的白,像碎掉的字骨,也像被烧断的命纹。
陆删盯着那一槽灰,眼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没了。
这些年他一路追卷,被人说成疯子,说成借名翻案的活祸。可谁也不知道,他真正怕的不是死,而是自己曾经存在过的痕迹,被人当成废灰一样一槽吞尽。
“给我一截残骨。”他低声说。
裴病碑没废话,翻手从袖中取出一段灰白旧骨。陆删接过,指尖在骨端一划,骨面立刻裂出一道细痕。他以残骨为笔,猛地刺入灰中,沿着一条极淡的灰脉往外补划。
一划落下,灰面像被唤醒,层层浮纹开始翻涌。
焦屑之下,竟慢慢显出被焚前残存的旧志边款,还有一道道被人为删改过的痕。
“有字!”顾迟低喝。
陆删手不停,额角却已有冷汗。他在那些浮出的残痕里一点点辨认,忽然,整个人定住。
他看见了一段残号。
那残号破损极重,只剩后缀一截,可他眼神只扫过一遍,胸口便像被重锤砸中。
“这是我的。”陆删嗓音发紧,“旧卷尾码……是我的尾码。”
一瞬间,副库里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这意味着什么,谁都明白。
陆删不是空口被构陷,不是外围挂名,也不是后来伪添。他确确实实,被正式入验过。
而后,又被截换了。
一个人被送进验序,留下正式尾码,最后却连正卷都不见,只剩一槽焚灰。这样的手,已经不是遮掩,是要把一个人从案制里彻底抹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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