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车停在州厅后门时,天色正压得很低。
那不是寻常押卷车。车身通体漆黑,角铁包得严丝合缝,车辕上连一丝州厅公押该有的白标都没有,只有两盏不亮的青罩灯,像两只闭着的眼。它停下的一瞬,后门值守的押吏竟齐齐往后退了半步,像是早知道这车里装的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更怪的是,车还没稳,押车人先开了口。
“不接卷宗。”那人披着外校旧式灰氅,声音哑得像砂石磨铁,“只接人。缺钉,第四见证,立刻交车。”
一句话,后门前的气氛瞬间绷死。
陆删站在廊影下,眼皮轻轻一抬。裴病碑站在他侧后,灰袖垂着,手指已经无声扣住了袖中碑灰囊。顾迟最先冷笑了一声,正要开口,闻人照史已经一步上前,伸手接过那道令式。
她只看了一眼,眸色就冷了。
“令式有缺边签。”闻人照史抬起纸令,指尖点在左下角,“去向栏被人剜空了一行。什么调押,什么去处,谁批的续令,全没了。你拿这个来州厅后门提人?”
押车人眼底闪过一丝阴色,嘴上却改得极快:“青阙外校急调。先收人,入案回批随后补齐。”
“补齐?”闻人照史抬眼看他,语气平平,“你是当我没见过令,还是当州厅都死了?”
空气里一时只剩封街前那种压抑的风声。
陆删没说话,只伸出了手。
押车人本能想避,闻人照史却已经把令式往他这边一送。陆删接过纸角,拇指一翻,露出掌心那半枚暗旧的校钉。钉尖只在令角上一触,像是蜻蜓点水。
下一刻,他的目光变了。
“下面压过旧墨。”
他把纸令微微侧转,对着天光。表面新墨平整,底下却有一缕被压得很淡的残号,在半钉的感应下浮了出来,像死水底部冒出的旧影。
陆删盯着那串残号,喉结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这不是新令。”他说,“这是旧程序续收。”
顾迟眉头一拧:“你认得?”
“认得。”陆删声音不高,却像一根钉子,钉进所有人耳里,“残号连的是我当年验收批次。”
话一出,连裴病碑都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当年的验收批次,意味着什么,在场没人不懂。
这不是临时调押,不是外校忽然起意。有人早就把这一步写进了旧程序里,只是隔了这么多年,到了今天才继续往下走。
顾迟一把将令尾扯过去,鼻尖几乎贴上去闻了闻,脸色也沉下来:“印泥不对。”
闻人照史看向他。
“这是顾家旧式转索印的泥。”顾迟缓缓吐出一口气,眼里那点散漫全没了,“外校现在明面上不用这泥了。能盖出这尾印的,要么是旧库,要么是还在借顾家老签行事的人。”
一句“借签行事”,让州厅后门前几名押吏面色都白了白。
裴病碑这时也凑近看了那道剜空的缺口。他的眼睛向来像碑文拓印,细得厉害,只看了片刻,便低低道:“不是撕,是刀剜。笔锋起落还在,原本这行写的是——外校续笔房。”
押车人瞳孔猛地一缩。
闻人照史几乎没有停顿,抬手就把那道令式反扣回去:“既涉旧程序续收,又见借签与剜改,本官以并案覆验权,扣车。立刻当街启封调押夹层。”
“你敢?”押车人声音陡厉,袖中一压,几名随车校役齐齐上前一步,“第四见证不得见日,违令抗调,按毁卷论处!”
“毁卷?”闻人照史冷笑一声,“此禁令只限入主校锁位,不适用于并案覆验途中。你拿旧禁令压我,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?”
两边的气机瞬间撞在一起。
州厅后门,本是办差之地,此刻却像一口将炸未炸的锅。押吏不敢动,围观吏员也不敢退。谁都知道,只要第一只手落上去,今天就不是扣车那么简单了。
偏在这时,州厅深处忽然“咚”地一声。
封街鼓响了。
一声接一声,沉闷而急,像有人在这座州厅心口上连砸重槌。街外顿时传来杂乱脚步,锁街栅落地,吏役奔走,后门这边的人群也被鼓声搅得微微一乱。
闻人照史脸色一沉。
她太清楚这鼓不是巧合。有人要借封街,把场子冲散,把人分押。陆删和裴病碑,只要一上两辆不同的车,再想并证,就难了。
押车人也听懂了鼓意,嘴角露出一丝狠色:“州厅既封街,别误了调押。缺钉,上车!”
几名校役同时扑向陆删。
陆删却没有退,反而顺势被他们推到车前,像是被逼得没了选择。裴病碑刚要动,陆删却在袖中轻轻一扣,示意他别出手。
“让他上。”闻人照史忽然开口。
顾迟猛地看她,闻人照史没回头,只盯着那辆黑车,指节在袖中绷得发白。
陆删低头上车,脚踩上车板的一瞬,半枚校钉在掌中轻轻一烫。
车厢里很暗,沉木和旧灰的味道混在一起,像长期封存过焦卷。内壁上有擦抹不净的残墨,三道、五道、断断续续,普通人只当是污痕,陆删却一眼认出了那是转押标记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