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声已经停了,后墙里的异响却还没绝。
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体深处缓慢翻页,一层一层刮过砖骨,带着潮湿的墨腥气,听得人后脊发寒。庙前数十道庙印原本各守一角,此刻却像被无形的手同时拨动,齐齐偏转,指向钟后的旧墙。
场中气氛瞬间绷死。
谁都知道,庙印一转,意味着首页有变。可谁也没想到,会是在这个时候,在陆删、闻人照史、韩照夜几方僵持到最烈的时候,后墙自己动了。
“都别动。”
顾迟只往前踏了半步,声音不高,却像一根铁钉,直接钉进每个人脚下,“原位首证未明之前,任何人不得移场。谁敢挪一步,就按擅改庙证论。”
这句话一落,原本已经有意向陆删和闻人照史靠过去的几名庙役,脸色同时变了。
可真庙印转得更快。
一枚古青色的印纹自半空压下,冷冷放出条文:“首页异动,依复核令,相关活证、争议页、代补页,一并收押,移至首页殿前复核。”
“相关活证”四个字,直指闻人照史。
“代补页”三个字,则几乎是照着陆删的脸说的。
庙前众人心里都是一跳。
谁都听得懂,这根本不是复核,这是要借“首页复核”的名义,把陆删和闻人照史先从钟下带走。一旦离了原位,谁还看得见庙里怎么改、怎么定、怎么黑箱落笔?
韩照夜站在人群后方,袍角无风自拂,脸上神情没什么波动,像是早知道会有这一手。
陆删盯着那枚真庙印,眼底寒意骤深。
他太清楚了。
只要被带离钟下,他这张替页身份就再也说不清。首页在庙里改一笔,活名能成死名,争页能成废页,到时候别说翻案,连自己是不是“自己”都未必保得住。
“想押我?”陆删忽然抬手。
指尖那点逆封余火,早在先前硬扛残判时就已经伤得发暗,此刻却被他硬生生从命痕里又逼出一缕。火色不旺,像一截将熄未熄的纸边,可当他屈指一弹,那点火却精准地钉进了自己脚下的验圈。
嗡!
圈纹骤亮。
原本已经准备收人的庙印,竟被这一钉生生顶住,印面在空中一滞,条文都抖了一下。
“首页证若真要现,”陆删声音发冷,“就让它在原位现。”
“谁敢把我从这圈里带走,谁就是承认——首页不敢在钟下见人。”
一句话,直接把“程序”这层皮掀开了半张。
场中诸修神色各异。
敢不敢?
真要硬押,便等于认了心虚。可不押,后墙一旦真显出原位首证,局面就彻底不由庙里掌了。
那边,闻人照史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。
她先前强撑寿火,本就到了极限,命痕边缘都已经有了细碎灼裂。可她看了一眼陆删,又看了一眼那枚试图收押的真庙印,忽然咬破舌尖,将一口寿火精血压进自己名痕。
嗤——
她命痕上那道原本已经发虚的官身名线,竟被她强行补出一道新笔。
“案内见证。”
四个字一出,整个庙前都静了一瞬。
这不是单纯站队。
她这一笔补在自己名痕上,就意味着她不再只是“待收活证”,而是直接成了这桩首页争议中的锁页人。庙里若要改案、换序、拆页,就绕不开她。
代价也明摆着——她把自己彻底并进了这件事里。案不落,她也别想干净抽身。
顾迟眼皮微跳,显然没料到她会狠到这一步。
真庙印上刚显出来的“先收条目”当场一顿,墨线扭曲,原本要落下的“活证先押”,竟生生卡成了两个字。
同案。
缓押。
庙前不少人倒抽一口冷气。
闻人照史这一改,等于是把程序都逼拐了线。
韩照夜身边的人反应极快,一名护册官当即厉声开口:“闻人照史强补见证,程序未必认!再者,裴病碑旧罪在身,本就不配作补证。他此前递入之旧案底拓,怎能作数!”
话音未落,裴病碑已经冷笑了一声。
他一直站得不显山不露水,像个局外人,偏偏这时候突然抬手,一张卷得发黄的旧拓本被他反手掷出,啪地一声钉在众人中央。
“我不配?”裴病碑盯着那名护册官,眼里全是讥诮,“那你们庙里这个代行者,就配了?”
旧拓摊开,墨痕古旧,却清晰得惊人。
上面是一道多年前的退批底拓,批字折锋转势极为独特,乍一看像庙批正笔,细看却能发现其中有一缕生涩的代行转墨。裴病碑抬指一点,正点在那道收尾藏锋上。
“复核笔势,出自庙内代行者,不是正印亲批。”
“你们先前口口声声说旧案无疑,那我倒想问一句——既然当年先收者不是陆删,活收缓押那一笔,到底是谁签的?”
这话一出,顾迟立刻接上,半步不让。
“是啊,谁签的?”
他目光横扫场中诸修,“当年谁经手,谁落印,谁代行,今日都在这里。既说程序无错,那就把名字念出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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