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后,第三道落笔声还没停,真庙印就又亮了。
那一瞬,庙前所有人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。铜钟低鸣,旧墙渗冷,墙后那张本该死寂的首页忽然有了动静——空出来的那一格,像活物一样牵住了陆删脚下的名痕,细细密密的墨线从地面爬上来,缠住他的脚踝,要把他整个人往“归笔”里拖。
那不是收押,那是回收。
陆删低头看了一眼,眸色沉得像压了十年的夜。他没有挣,只是站得更稳,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。
“寿火要坠了!”有人失声低喊。
闻人照史站在同验位上,指间那缕寿火已摇成一豆残光,风一卷就像要灭。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,唇角还带着没擦净的血,偏偏人一步都没退。她死死压住同验位,肩背绷得发颤,像是在拿自己最后一口气顶着整座庙的规矩。
守页者本来还端着那副执裁人的冷脸,见复核将至,眼神第一次乱了。
“本座……”他声音一沉,竟突然改口,“本座不过奉签代行!此间签押,自有上意,不归本座独断!”
这话一出,顾迟眼里寒光一炸。
他等的就是这一句。
“奉签代行?”顾迟一步逼上去,声音不高,却像刀子一样扎人,“谁给你的签?谁有资格给你续签?活收、缓押,真庙旧制里哪一条轮得到一个代行之人擅自续印?”
守页者脸色骤沉,“顾迟,你放肆——”
“放肆的是你。”顾迟半点不让,眸子钉在他脸上,“续押活名,改裁首页,你若真只是代行,那就把那个有资格的人说出来。说不出来,你今天就不是奉签,你是越权!”
庙前气氛猛地一变。
先前所有人的焦点都落在陆删身上,像在看一个该不该被收走的“人证”。可顾迟这一句,硬生生把刀锋拧了过去——不是陆删该不该收,而是谁敢越过首页,私自收人。
守页者瞳孔一缩,袖中指节瞬间绷白。
与此同时,裴病碑已经蹲到了墙边。
他手指沿着旧墙上一道极细的刀痕一点点摸过去,像是在摸一具尸体留下的裂骨。那刀痕太旧,几乎和墙纹融在一起,可他看了片刻,忽然低笑了一声。
“不是补墙。”他头也没回,嗓音沙哑,“是锁件。钟后墙里,还有原位。”
这句话一落,守页者眼底杀意暴起。
再遮不住了。
轰!
真庙印猛地震鸣,庙前青石瞬间崩开一圈墨纹。守页者抬手便引印压下,不是冲着人去,而是冲着那面旧墙!
他要震碎暗墙,先灭证!
“拦住他!”顾迟厉喝。
可那一印来得太快,真庙印本就与庙规同源,压下时像半座庙都塌了。闻人照史寿火一晃,喉间立时涌上血腥气,裴病碑尚未起身,墙面已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。
偏在这时,陆删动了。
他没有去跟守页者硬撞,反而抬手按向自己脚下那道被首页空位牵住的名痕。墨线顺着他的指尖一拽,竟被他生生借了力,反手牵引真庙印偏了一寸。
只是一寸。
可这一寸,足够了。
原本砸向墙面的庙印,擦着暗墙上方掠过,正照进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墙缝里。
嗡——
墙缝深处,像有什么东西被强光逼醒。最底层那层死墨忽然翻涌,黑色一点点褪开,露出底下被故意压藏多年的旧痕。
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那不是一条批文,是一整条“拆页续押”的转签链。
每一道旧批、每一枚代印、每一次转手,竟都清清楚楚留在里面。墨色有深有浅,年份不同,手势不同,可串起来却只有一个意思——先收者,另案封存;陆姓,只是后补代署。
庙前骤然死寂。
顾迟上前一步,眼神一扫到底,声音一字一顿:“陆删不是首押之人。”
没人吭声。
因为更可怕的东西还在后面。
裴病碑抬指点在批链中段,指腹上沾了灰,一抹,便抹出数道续押令。众人看过去,连呼吸都乱了。
那些续押令,竟次次都缺首页裁定。
没有首页裁定,没有正位复核,只有一枚代印,一路通行。
顾迟忽然笑了,笑意冷得渗骨。
“好一个真庙旧规。”他看着守页者,“原来这些年,你们就是这么收人的。”
守页者额角青筋暴起,“旧批未必为真,暗链也可能遭人伪造——”
“你自己刚刚还想灭了它。”顾迟直接截断他,“若是假的,你急什么?”
一句话,堵得守页者胸口一滞。
闻人照史却在这时忽然咬破了指尖。
鲜血落下,她竟用指血直接在同验位边缘补起格线。她的动作极快,快得几乎不像个寿火将灭的人,可每一笔落下,她手背上的名痕就裂开一寸,像是整个人都在被真庙反噬。
“闻人!”顾迟脸色一变。
闻人照史没理他,声音却稳得出奇:“他一个人站在空位上,永远会被当成可单独收押的活名。我要把他并进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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