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声一落,整座庙前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猛地按住了喉咙。
那道自钟下垂落的禁令墨痕,悬在半空,黑得像一口刚开封的旧棺。真庙印站在墨痕之后,衣袍被钟风压得猎猎作响,声音却冷得没有半点起伏:“陆删,真名未证,依庙规,封其启墙、封其续验、封其后路。”
一句话,便要把人活活钉死在这里。
庙前诸司印使齐齐屏住呼吸。谁都听得出来,这不是寻常压制,这是要趁乱把陆删从程序上彻底封死。只要“未证真名”四个字落定,今日不管他说什么、查出什么,都会变成一个无资格之人的胡搅蛮缠。
陆删站在钟影下,脸色苍白,眼底却没有退意。他知道,对方等的就是这一刻。前面所有撕开的裂口,所有快要见光的旧事,都必须在这里重新被按回墙里。
可就在真庙印抬手欲合令的瞬间,顾迟已经一步插了进去。
“慢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铁尺,横着卡进那道将落未落的程序里。
顾迟袖中翻出数页残旧批签,纸角发黄,墨边起翘,显然是从旧卷里硬拆出来的。他根本不给真庙印继续压令的机会,抬眼便道:“禁令可以限人,不能断并案验墙。庙规第七层旧式附注写得清楚,‘人有可禁,案不可绝;名可悬置,壁须续验’。你要封陆删的人身,行,但你没资格连案一起封死。”
真庙印目光一寒:“顾迟,你在教本印做事?”
“不是教。”顾迟嘴角没笑,字却咬得极稳,“是在提醒你,别当着这么多印,把规矩也一起吞了。”
庙前一阵低低骚动。
顾迟这一脚,踩得极准。钟下禁令最狠的地方,本该是借程序碾人,可他偏偏先把“人”与“案”拆开。只要案子不断,墙就得验,验墙的资格就还有人能接。
闻人照史就是在这时往前走的。
他伤势未平,袖口里还渗着未干的暗色,掌中的残印更是裂痕密布,像一块随时会崩碎的旧骨。可他站出来时,半步都没晃,抬手将残印举到钟光下,一字一顿:“闻人照史,以同验活碑之身,请续启墙资格。若陆删未证,可由我续接,并案不断。”
真庙印眯起眼:“你身有伤因,印有残裂,还想代验?”
“代验不敢。”闻人照史抬眸,眼神冷得惊人,“保全资格,够了。”
他这一步,等于拿自己去给陆删垫桥。不是替他担罪,却是把自己的官身、伤因、残印一起押进了这局里。
钟下诸印还没来得及消化这道请令,后墙那只握笔的手,已经再次从裂隙中缓缓伸了出来。
那只手苍白、细长,指节上带着被墨浸久了的暗纹,笔尖垂下时,整片空气都像被刮出一阵冷意。
笔锋一点,墨字浮空。
“闻人照史,列被牵连证人,先行剥离。”
这行字一出,庙前瞬间死寂。
一旦成了“被牵连证人”,闻人就会立刻从“同验活碑”中被剥离出去,既不能续接程序,也不能继续站在陆删身边。他会被隔开、被单独审,甚至连说话都要按另一套规矩来。
这不是处置闻人,这是在拆陆删最后一根能用的梁。
陆删眼里冷光一闪,几乎在那行墨字成形的同时便开了口。
“谁说他被我牵连?”
声音不大,却硬生生把那行将定未定的墨字顶住了。
真庙印冷笑:“庙前并证,旧案同裂,你敢说与你无关?”
陆删一步踏出,站到闻人照史身前,抬手指向那本摊开的首页。那首页残破泛黄,正中却有一处极显眼的空槽,像有人当年生生挖去了一行,又像是本就留给什么人的位置。
“牵连,是外来。”陆删盯着那处空槽,声音越来越稳,“他不是外来。他挂原位。”
顾迟眼神一震,像是瞬间明白了他要做什么。
下一刻,陆删抬手按向首页空槽,指尖沾着旧墨与血气,一字一句,像是在当众宣判:“闻人照史,挂首页原位见证,不列牵连,不作旁证。”
这一落,庙前所有印纹,齐齐一颤。
像是沉了很多年的旧井被猛地砸下一块石头,整片钟下忽然泛起一圈圈旧墨回响。那些本已干结的古墨纹理从四方印中浮现,连钟底都发出极低的一声闷鸣。
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陆删把闻人挂到首页空槽,等于承认了一件事——他自己,与这本首页是同构的。
不是沾边,不是借名,不是误入。
是同构。
真庙印等的就是这句。他眼神骤然锐利,几乎立刻反咬回来:“好!既属首页旧制,那就按旧案旧规,直接收押!陆删,你自己认了!”
庙前压力骤增,几道印光同时压下。
可顾迟比他更快。
“旧制也得讲顺序。”顾迟手中残卷一抖,直接翻出一页旧批,重重按在钟影下,“旧制收押之前,先审署权。无署权定夺,何来收押成案?你真庙印今天要是敢跳程序,我就敢把这页旧批拍到钟上,让整座庙都看看谁在越权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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