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底薄簿摊在案上,纸色沉得像一口封了多年的井。
顾迟的指尖压在页角,骨节发白,掌心却在微微发颤。不是怕,是反噬已经顺着经络往上爬,像细碎冰针一寸寸扎进血里。他的唇角压着一线血色,眼神却比灯下的冷铁还稳,死死盯着那一页又一页黑墨,像是要把整条回收链,从纸里生生剖出来。
殿中庙钟未响,人心却先乱了。
墙后那片看不见人的阴影里,气息第一次有了滞涩。执录官立在侧席,袍袖不动,眼神却冷得厉害。陆删半步不退,白签横在指间,像一柄还未出鞘的刀。闻人照史站在另一侧,眉眼清冷,袖中的旧印残角已经被她攥得微温。
所有人都知道,今晚若让顾迟把这本薄簿验透,现庙这一层皮,就要被当众撕下来。
顾迟没有抬头。
他把那条被无数人默认为一体的“回收链”,硬生生拆成了三段。
“执行、代转、首承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落在空旷殿里,却像三根钉子,一根一根钉进了石地。
“现庙拿得出的,只有执行批和代转墨。”他指腹沿着墨路往下滑,停在一处极淡的回锋边,“首校承源,没有。”
殿内骤然静了一瞬。
顾迟抬起眼,眼底满是被反噬烧出的冷意:“没有首承旧批,这道回收令,先天无根。”
一句话,像把庙里所有呼吸都斩断了。
墙后那人终于开口,声音仍旧平稳,却明显比先前快了一分:“前页核署,本可由钟下临时补齐。回收看的是现行效力,不必追溯首承旧批。”
这话一出,不少席间执事眼神都动了。
临时补齐。
这四个字,几乎是给现庙所有后补之笔开了一条活路。
可陆删听完,反而笑了。
他那笑意很淡,却让人本能地发冷。
“既然能临时补齐,”他抬手,把白签轻轻一敲案角,“那就先把法源拿出来。”
墙后沉默。
陆删一步上前,目光直逼那片阴影:“谁准钟下补第一页前批?补的时候,交位凭证在哪?核署权从谁手里转过来的?没有法源,没有交位,你们续什么笔?”
一句比一句狠,一句比一句快。
他不是在争一页纸。
他是在逼对方承认——钟下所谓的“临时补齐”,根本无位可立,无权可落。
闻人照史在这一刻接了上去。
她的声音不像陆删那样逼人,却更像一把藏在袖中的旧刀,一旦出鞘,专砍命门。
“旧禁注第十七条,代收不代核。”她抬眼看向墙后,目光清而冷,“交位空窗期间,代转之手,只能存墨,不得补第一页前批。谁敢补,谁就是越位续写。”
殿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旧禁注这种东西,听过的人多,敢当众拿出来钉现庙的,没几个。
而且闻人照史这句话,等于把钟下所有“后补”的路都彻底堵死了。
你说能补?
可以。
先证明你有核署权,有交位凭证,不在空窗期。
证明不了,那就不是补,是伪。
墙后终于不说话了。
那种沉默并不平静,更像一头原本一直稳稳踩着场面的兽,被人突然掀了脚下的石板,第一次失了重心。
顾迟压着喉间腥甜,继续往下验。
黑底薄簿的墨线在他眼里被层层剥开,旧墨、覆墨、转承墨路,像无数细密的脉络交缠在一起。每看清一层,他识海里的反噬就重一分。额角青筋一点点绷起,眼前甚至开始有轻微发黑。
可他不能停。
他太清楚,这种时候谁停,谁死。
执录官显然也看出来了。
既然程序主动权被撕开,他索性换了刀口。
“够了。”他忽然点名,声音森冷,“顾迟,当场启回收。”
四周哗然。
谁都没想到,执录官会在这种节骨眼上先拿顾迟开刀。
回收一启,先收证人。
只要把顾迟这个正在验簿的人收走,刚才撕开的程序口子,就会被强行封住。至于后面那些争点真假、法源有无,都可以推迟,可以模糊,可以在钟下重写。
这就是规则最狠的地方。
它从不一定站在真相那边,但一定先压最危险的人。
顾迟却像早就料到了。
执录官话音未落,他手腕一翻,旁侧一直压着的旁证薄“啪”地一声落在正中。
那里面,不是空白。
是他刚刚一边验一边强压进去的墨路、印角、页缝偏移、回锋逆迹,密密麻麻,一笔不漏。
“收我?”顾迟抬眸,眼里血丝清晰可见,“可以。”
他的声音哑了几分,却偏偏更有压迫感。
“先审署权。”
他指了指旁证薄最上方那一列并笔痕迹:“我已留证。回收令若无首承源,执录官此刻点名,就是越权收证。规则先收谁,得看谁有署权,不是谁嗓门大。”
执录官脸色一沉。
顾迟这一手,等于把自己从“证人”硬拽成了“程序争点”的核心节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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