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页翻开的那一瞬,整座复核场像是被谁掐住了喉咙。
白得刺眼的纸面悬在半空,页角燃着极淡的青火,火不往外烧,只沿着那些旧年留下的批痕一点点游走。每一道纹路都像活的,像是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,正隔着岁月,在这张页里彼此试探、彼此咬合。
顾迟的人已经被吞进页内。
他不见身影,只剩纸页中央一团模糊的人形灰影,像被封在半干的墨里,时明时暗。那不是困住那么简单,那是被“判”进去了——一旦认作整页物证,活人也会被页面规则一点点抹平,变成供所有人翻检、拆解、定性的“东西”。
庙系的人等的,就是这一刻。
“前页首承复核,先裁留场共见之人。”
一道苍老声音压着场心落下,带着不容反驳的程序威势。开口的是庙系一名灰袍长老,他眼皮半垂,手里那枚庙印却已亮起冷光,印上古旧庙纹一圈圈散开,直指页中灰影。
“顾迟已入页内,按旧制,应改判为整页物证。既为物证,便不在留场之列,更无共见资格。”
这话一出,四周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修者,呼吸都微微一滞。
谁都听得出来,这是要直接把顾迟从“人”判成“物”。
只要这一步落成,顾迟还能不能活另说,至少在程序上,他已经再也没有开口的资格。后面无论谁想借他做什么、说什么,都会被一句“物证不可自辩”堵死。
更狠的是,这一刀不止砍顾迟。
它还要顺势切断陆删和页内的一切联系。
场中安静了不过一息,一道冷硬声音便抢在庙印彻底压实之前砸了出来。
“空位印旧例,不识了?”
陆删站在前页之侧,肩背绷得笔直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底却冷得像刚从霜里捞出来。他没看庙系长老,只抬手点向页边一处极不起眼的旧痕。
那是一枚残印,像被什么人故意抹掉过,只剩半个空洞轮廓。
“页内留批未绝,即人未绝。人未绝,就不是死物。不是死物,凭什么整页封证?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刀子一样,一句一句剖开旧例,剖得干净利落。
庙系长老脸色微沉:“你拿空位印说事?那是旧承例外——”
“旧例也是例。”陆删直接截断,“还是你庙系的旧例,只准你们拿来收人,不准别人拿来保命?”
场中气氛猛地一紧。
不少人神色都变了。
庙系这些年最擅长的,就是借程序旧口把人“收”进去。表面讲规矩,实际上每一条规矩都能被他们拆成套索。可陆删这一句,把他们最熟的路,当场堵了回去。
就在庙系还要再压时,前页另一侧,闻人照史忽然抬手。
她的指尖很白,像常年不见日光,落下时却稳得惊人。她没有替谁辩,只是伸出笔尖,点向前页复核纹最深的那道缝隙,轻轻一接。
第三笔的尾痕,被她无声送了进去。
嗡——
整张前页猛地一震。
那道原本断在半中的旧尾痕,与复核纹路竟在这一瞬间严丝合缝地咬住,像一把缺失多年的锁,终于补上了最后一截齿痕。
纸页中央,顾迟那团本已快被磨平的人形灰影,忽然剧烈一闪。
一道判纹自页心浮起。
双见留场。
四个字没有真正显形,却在所有人心里同时响了一下。
顾迟仍在页内,仍被吞没,仍被规则层层压住,可前页已经做出了新的裁定——他不是“整页物证”,而是“页内活证”。
活证,意味着他还“活着”。
活着,就还可以被看见、被验证、被承认。
庙系那名长老眼里冷意一沉,庙印上将要合拢的封物纹路,当场崩散了一半。
他们最想要的封物机会,没了。
场中的风向也立刻变了。
“就算是活证,”另一名庙系修者立刻上前一步,目光扫过陆删,又扫过闻人照史,“页内活证不能自出,谁有权替他发声?”
这句话,明显换了刀口。
封不了顾迟,就争“代言权”。
谁能替页内活证开口,谁就能借顾迟之口,把场上的局往自己想要的方向推。若这个口子落回庙系手里,他们照样能把顾迟变成一件可操控的证具。更别说,韩照夜还坐在那里。
很多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韩照夜。
自前页开启至今,他几乎没怎么动。
他坐在下首阴影里,黑衣铺开,像一块压在局上的冷石。庙系步步逼紧,诸修杀意暗涌,顾迟又被拖进页内,换个人早该急了,可他偏偏还是那副样子,安静得近乎漠然。
像在看戏。
也像在等什么。
陆删却比所有人都快。
他往前半步,抬手按住自己胸前那道灰色批痕,声音沉沉落场:“我来。”
不少人一怔。
庙系那人立刻冷笑:“你来?你凭什么——”
“我只代转灰批。”陆删抬眼,字字分明,“不代改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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