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那道裂声响起的时候,像有人用指甲生生撬开了一层旧皮。
韩照夜立在审台中央,肩背笔直,眉眼却在那一瞬极轻地晃了一下。他身上那枚代表壳位的署痕,竟从中间裂出一道细白缝隙,像墨海里突然翻起一线死光,冷得刺眼。
复核殿里原本还维持着表面的秩序,下一刻,高台之上几名主审几乎同时抬手,殿中议程猛地一偏,像早就等着这一刻。
“改议程。”高位史官的声音压得极沉,“韩照夜壳位有损,首要先审陆删。审他为何必须留场。”
这句话落下,殿内诸页轻震,悬在半空的照页光影都暗了一层。
他们不追韩照夜,不查裂痕,不问借续源头,第一刀竟直接斩向陆删。
陆删站在殿侧,眼底冷意一寸寸凝实。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,抬手便将面前一页程序旧式翻出,纸页在他指间“哗”地展开,像一面挡在刀锋前的旧规。
“程序次序错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把每个字都钉进殿里,“韩照夜既已现空白署痕,首续复核就不能绕过借续源头。你们要审我,得排在这件事后面。”
高位史官冷笑,袖中的黑墨顺势压下:“陆删,你已被判待回收旧承,你的名位本就悬空。一个待回收的人,也配卡问复核次序?”
四周顿时生出一片压人的静,像整座殿都在帮那句话落锤。
陆删却没退。
他很清楚,对方要的不是程序通顺,要的是把他从场上剥出去。只要他退,接下来韩照夜如何被解释,闻人照史如何被处理,顾迟又会被按成什么样,就全由他们说了算。
他盯着主审席,唇角甚至带了点冷意:“待回收旧承,不等于当场失名。只要正式复核未闭卷,我就仍在程序之内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而且,”陆删直接截断,“韩照夜身上的空白,不是壳位自裂,是借续断层。你们越急着跳过这一段,越说明有人不敢让它被翻出来。”
殿中气息一下绷紧。
那名高位史官眼神骤冷,正要再压,一道照页的白光却先一步横切进来。
闻人照史向前半步,双瞳里两道截然不同的页纹同时亮起,像两面古镜叠照。她站在陆删与退场令之间,语气平静得近乎冷硬:“我以双见活证身份在场。我的第三笔尚未定,复核未成之前,谁都不能先剥我的证位。”
“闻人照史,”另一名主审立刻转锋,语气比刚才更厉,“你正是旧链留下的遮位钉。你越在场,越会污染首续判断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层早有准备的网,反手又罩向闻人。
闻人照史眼神微冷,指尖却轻轻颤了一下。她当然知道,他们为什么怕她留场。
不是怕她说话。
是怕她看见。
陆删余光扫过她,心里更沉。闻人的证位一旦被剥,场上最后一根能撑住程序边界的钉子也就没了。
就在这时,殿中忽然响起一阵极轻、极哑的呼吸声。
那声音来自页内。
顾迟整个人像被压进一张将碎未碎的纸里,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唇边全是压出的血线。他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硬撑验墨,像是拿自己的页命在一点点磨那层藏起来的真相。
“顾迟。”有人喝止,“停验!”
顾迟像是没听见。他瞳孔里映着底页翻动的微光,手指发颤,硬是从一团乱墨里拽出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笔路。
“底页……新批……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“和韩照夜身上的空白断层……是同一笔路。”
一句话,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。
殿内短暂失声。
连韩照夜都第一次没有开口辩。
所有人都盯向他。
壳位裂开,底页有新批,断层同笔——这意味着什么,谁都听得懂。
韩照夜根本不是完整的承名者。
他只是一个被人持续供墨、强行续名的壳。
这一下,复核殿里许多目光都变了。有震动,有惊疑,还有一闪而逝的惧意。
韩照夜却在这时候缓缓抬起眼。他没有辩解,甚至没有否认,只是沉默了几息,忽然轻声开口:“壳位纵是假,复核殿也未必敢追那只仍在场的手。”
这句话不重,却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耳里。
几名主审竟同时安静了。
那一瞬的闭口,简直比任何承认都更刺眼。
陆删眼神骤然一利,毫不犹豫往前一步:“诸位这是知道借续者是谁?”
没人答。
高台上的气压反而猛地一沉,像无形重墨从上往下压,要把这句质问连同问的人一起按进殿底。
那名高位史官眼底杀意一闪,再不绕弯,直接抬手指向顾迟:“顾迟验墨失衡,页性不稳,即刻下压,转作验材。其后所有口供,按物证录收。”
顾迟脸色一白。
这是要彻底封死他的嘴。
一旦从“人证”变成“物证”,他就再没有自陈、自辩、自校的资格,后面不管验出什么,都会被解释成材料反应,而不是他本人的指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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