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那一圈原始页框彻底显形的刹那,像有什么沉睡多年的东西终于睁开了眼。
灰白纸光自地面拔起,四道名痕被硬生生钉进同一层页面,钉声不响,却让人头皮发麻。韩照夜、陆删、顾迟、闻人照史,四人的名字在空中一一浮现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笔按住了命门。复核殿的旧规在这一刻自行落定——本轮首续复核,四人同场,任何一人退场,整轮复核即刻作废。
这不是规矩,这是勒索。
韩照夜原本还在争自己是不是“续者”,这一刻脸色骤变,竟半分迟疑都没有,话锋猛地一转:“既然同场不可退,那就先定顾迟为页内证物。程序先走证物归档,他就不能再以活证身份验页。”
他站在页光中,衣角被纸风吹得猎猎作响,语气平静,反而更像早有准备。“活证最易扰乱复核,先削资格,殿规自会给出最稳的路径。”
顾迟肩背已半纸化,指节泛白,站得极稳,唯有喉结动了一下。没人比他更清楚,一旦被写成“物”,他今天就不只是失去发言权那么简单。证物能被调取、能被封存、能被改注,却不能再反过来质疑执笔的人。
可陆删没给韩照夜半点顺水推舟的机会。
“证物?”他嗤了一声,袖中断墨一翻,指间竟拈出一小截早已干裂的墨痕。那是顾迟先前验灰时留下来的断墨,碎得像一根折骨,却在页框光里显得异常清楚。
陆删把那截断墨抬高,声音不大,却字字砸在殿心:“他每次验签,灰线都在同步改页。改的不是别处,是他自己的‘自署’。能在改页里保住自署的人,殿规认的是活名,不是死物。你想先把他写成证物,先问问这页认不认。”
话音刚落,那截断墨上的灰意竟自己游了一线,像是在回应。复核殿四壁发出低低震鸣,仿佛旧规被硬生生拽出来核对了一遍。
韩照夜眸色一沉。
闻人照史抬手压住顾迟那一角快要翻卷的页边。她如今与页相缝,整个人都像夹在史册缝隙里,脸色比纸还冷。她以“校见位”压角,本该稳住顾迟的页势,可掌心刚落下,她眉峰便猛地一跳。
她第三笔裂痕,动了。
那道本就残缺的笔裂,像被什么新落下的灰牵住,正一点点往前拖。不是殿内四人出手,是有人借着她身上那枚未完的半印,仍在试图落笔。
闻人照史声音发寒:“有人还在借我写。”
顾迟猛地抬眼。
他已经疼到唇边发青,纸化从颈侧一路蔓上耳后,连呼吸都像有刀片在肺里刮。可他还是抬手,按住自己胸前浮起的验痕,硬生生再验了一次。
新灰触身的一瞬,他肩骨几乎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韩照夜眼底掠过一丝快意,像是等着看他在这一验中彻底废掉。可顾迟没倒。他把喉间那口血硬咽回去,瞳孔里映着一条条灰线,像在千百重页序里把某个真相一点一点扯出来。
“不是冲你来的。”他盯着韩照夜,嗓音沙哑得厉害,“这些新灰……一直在校准留场者的页序位置。”
殿里骤然一静。
韩照夜神色第一次出现了极短的一滞。
陆删眸光一利,几乎瞬间接上了顾迟的话:“所以你只是遮壳。”
他往前半步,站到韩照夜正对面,像刀锋顶着鞘口往里送:“幕后执笔的人眼下在意的,不是保住韩照夜这个名,而是不让某个本该留在场内的人,脱出既定的留场程序。”
这句话出口,场中的方向立刻变了。
先前所有目光都盯着韩照夜,盯着谁续了他、谁借了他的名、谁在他背后供墨。可陆删这一刀,直接把问题翻了个面——不是谁在保韩,而是谁非要把陆删留在这里。
“我不问谁续了韩。”陆删盯着页框,声音越来越冷,“我只问一件事——为何旧程序一定要把我留在场内,却不许我入首续?”
这一问,像是正正踩中了什么不能碰的地方。
原始页框最底层那层模糊不清的批注,竟被生生震了出来。
灰白光影中,两道不同的笔意浮在空中,一前一后,清清楚楚。
一道写着:留陆。
另一道写着:待笔至。
字不多,可笔锋完全不是同一个人。
顾迟呼吸一窒,闻人照史更是直接抬头,眼神骤缩。连韩照夜都没能维持住那份从容,目光死死盯在那两道批注上,像第一次看见自己脚下这块地真正长什么样。
陆删却像早就等着这一刻。
他的手势忽然一折,竟用出了一个极古怪的断笔起手。动作不快,却狠,像是有人曾拿断掉的笔杆,一寸寸教人如何在已经写成的史页里硬抠顺序。
顾迟认出来了。
那是裴病碑当年教过陆删的断笔法。
闻人照史也在那一瞬明白陆删要做什么,眼底掠过震动。她身上正被牵引的那半笔忽地一坠,被陆删反手截住,硬生生卡进两道批注之间。
只听“咔”的一声轻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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