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核殿里,第三笔还没真正落定,整座大殿的旧页就先一步抖了起来。
不是风,也不是谁动了殿中的案卷。那是一种从纸骨深处传出来的震颤,像是沉睡多年的东西被强行唤醒,连四壁悬挂的旧录都在发出细细的摩擦声。成千上万张泛黄纸页同时起伏,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里睁开。
闻人照史站在钉位中央,指节已经掐得发白。她眼底那一道第三笔正缓缓逼近闭合,像一柄针,正往她神魂更深处扎。可她还是强撑着没有倒下,只抬头看向殿前,声音沙哑却硬生生压住了殿中躁动。
“先审第三笔,合不合法入场。”
这一句出口,所有目光都被她拽了过去。
她不是在求,她是在卡程序。
可也就在这一瞬,韩照夜先一步往前,壳证史衣在殿灯下轻轻一荡,那张向来温雅克制的脸,此刻冷得像覆着一层霜。
“她已经不是见证者了。”韩照夜盯着闻人,语气不高,却字字要命,“第三笔连成之前,她已成落笔通道。按复核旧规,应立即封缄,断其与外签一切联系。”
殿中几名史官当即应声,案前符页翻动,封缄程序瞬间被调起。
闻人照史肩背骤然绷紧。
她知道韩照夜在怕什么。
第三笔一旦被认定合法,就代表有一个新的“活名”能够借她显形。到那时候,今天这场复核就不只是陆删与韩照夜之间的争位,而会直接掀到首续程序最深的那层脏底。
可韩照夜想封,陆删却不会让他封。
“谁准你越程序说话?”
陆删一步踏出,声音不大,偏偏像刀子一样把韩照夜的话截断。他站在案前,半张侧脸沉在殿灯阴影里,眼底冷得没有一点温度。
“先不说闻人是不是通道。韩照夜,你先解释一件事。”陆删盯着他,字字逼问,“谁有资格用活名,越序去补首续主签?”
这话一出,殿中一静。
不是没人想到这个问题,而是谁都不敢先说。
首续主签,关的是最上层的续见程序。照旧规,补签只能沿既定顺序推进,不可能跳过首页直接压到陆删的页首。可现在,闻人身上的第三笔却偏偏有这个趋势。
这不是第三笔有多特殊。
这只能说明,前面的路,早就被人提前占了。
陆删缓缓抬手,指向悬在半空的旧页群,声音愈发沉冷:“如果第三笔真能压陆页首,那就证明首续程序在更早之前就已经有人动过。换句话说,今天这场所谓复核,不过是在替某个早已入场的名字补手续。”
韩照夜眸光一缩。
那一瞬,顾迟已经拖着纸化的身躯,从侧案艰难撑起。
他如今半身都像被灰墨浸透,肌理像纸一样起皱、卷边,稍一动作,就有细小纸屑从袖口与颈侧落下。可他还是死死按住案面,把那张验灰纸重新铺开。
“灰路还没断。”他喘了口气,嗓音已经磨得发涩,“再验一次。”
“顾迟!”有人厉喝,“你现在的状态不具验真资格!”
“他还有。”闻人照史猛地开口,掌心钉位亮起一道活钉冷光,硬生生把那道想要落向顾迟的归档符压停,“我以复核活钉卡档,他的人位还在。”
几名史官脸色齐变。
活钉卡档,等于闻人拿自己的见证权限强行护住顾迟,不让他被立刻归档成“物证”。一旦顾迟被归档,他就不再是证人,只是一件材料;他还能不能说话,就得看程序愿不愿意给他留字。
闻人这一卡,几乎是在拿自己仅剩的稳定性去换。
陆删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,根本不给殿中喘息的机会,反手又是一记追打。
“复核殿,开首承留场旧录。”
一句话,像石头砸进深井里。
许多人下意识变了脸色。
首承留场旧录,记的是首签第一次入场的痕迹,那东西比任何现时证词都毒。因为一旦翻开,就会直接追到最初那一刻——那个名字是如何进来的,谁替他开了门,谁又因此被留在场内,再也退不出去。
陆删盯着殿顶高悬的旧录轴,声音低沉而凌厉:“我要查,页首那枚陌生首签,初次入场的时刻。”
他话音刚落,韩照夜第一次没有立刻反驳程序细则,而是直接冷声喝止:“不能开。”
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,殿里很多人都听懂了。
韩照夜若真清白,他该争的是程序解释、证据效力、权限归属。
可他现在,居然是在阻止“看”。
阻止本身,就是承认。
陆删目光一寸寸压过去,唇角甚至掠过一点冰冷的讥意:“比你的壳证还致命,是吗?”
韩照夜袖中的手已经收紧。
就在气氛绷到极限时,隔殿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碑裂般的闷响。
一张裂开的旧拓,从半空穿殿而来,啪地落在主案之上。
裴病碑的声音随之隔殿传来,沙哑,低沉,像是从碎碑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首续主签若越序,留场里就一定有替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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