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核殿借来的残碑原件落上主案台的那一刻,整座大殿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。
碑身残裂,边口发黑,像从旧火里捞出来的半截尸骨。可就是这样一块谁都嫌脏、谁都不愿多碰的旧物,在“旧案正封”四字亮起的一瞬,竟让殿中所有押印同时轻颤,连天顶悬着的古页灯都无风自晃。
所有人都明白,这不是查一块碑。
这是要把一桩本该早就烂进土里的旧案,从棺材里重新拖出来。
陆删站在案前,手指压着碑边,掌下那道裂口冰得像活物。他抬眼,声音不高,却硬生生把审点从“陆删被删去的那部分”扯到了另一个人身上。
“复核殿既然起了旧案正封,那就先别查我。”他盯着裴病碑,一字一顿,“先查他当年为什么亲手删证。”
殿中一静。
不少人原本还在盯陆删,听见这句话,视线齐齐转向裴病碑。
裴病碑肩背微僵,脸色比碑灰还冷。他这些年被“旧押”锁着名,整个人像从沉污里泡出来的,眼底常年压着一层死气。可此刻,他盯着残碑,眼神却第一次露出压不住的波动。
“你想拖我下水?”他声音沙哑,“陆删,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。你害不死自己,就想再拖一个人给你垫尸?”
陆删没有理会他,只把残碑往前一推。
碑底裂口正对骨函。
下一瞬,骨函底部那道已经暗淡多年的半笔押痕,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亮了。
嗡——
极轻的一声,像两根断裂多年的骨头终于重新对上。
残碑裂口里的半笔线纹,与骨函底押上那残缺的笔锋,竟精准地咬合到了一处。不是相似,不是仿制,而是同一笔、同一套制式、同一段被强行拆开的分签。
殿中瞬间炸开了细碎吸气声。
“这不可能——”
“骨函案和裴病碑旧案,竟是一套分签?”
“谁把两案拆了?”
韩照夜一步上前,袖中押光一闪,直接压向那块残碑,声音冷得发硬:“一块疯碑师旧伪,也配当庭共鸣?复核殿若拿这种东西立案,才是真正坏制!”
他反应太快,也太急。
陆删却像早就等着他这一句,抬眸就问:“韩照夜,你说它是旧伪。那你说说,这块碑用的是哪一代审押,哪一层古制,哪一笔转污?”
韩照夜眉心一沉。
陆删步步紧逼,声音越发锋利:“你知道它怎么执行押式,因为你做过。可你不知道它原审的古制,因为你从来不是原审那一层的人。”
大殿里忽然安静得可怕。
有些东西,不怕否认,怕的是答不上来。
韩照夜嘴唇绷成一线,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阴冷。他熟悉执行层的封押、转签、清污,却在陆删提到“原审古制”时停顿了半息。
就这半息,足够要命。
陆删猛地转身,对着复核殿主案台喝道:“请殿先核笔路,不核人言,只核旧制!”
复核殿上空,数十道古页押印同时垂落,像一层层无形的薄刀,从残碑表面刮过。
碑身上那些原本杂乱、污损、几乎无法辨认的旧纹,一寸寸浮了出来。
先显出来的不是罪押,不是名封,而是一道更早的底纹。
那底纹极薄,却稳得可怕,像是一张大页首页被拆去一角时,故意留下的承污接口。
殿中一位老审吏失声开口:“这是……页首页样本拆出的承污件。”
一句话,像重锤砸进所有人耳中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这块残碑,留场时间在韩照夜之后,不,它甚至在韩照夜那一套封场伪制之前,就已经被从页首页样本里拆出来,专门用来承接污名、罪押和遮壳。
换句话说,当年抽走页首页样本的人,不只是偷走了证据。
他还顺手把该背的脏名、该落的罪押、该遮的壳,统统塞进了裴病碑旧案里。
裴病碑呼吸骤乱,死死盯着那一寸寸显出来的旧纹,脖颈青筋一点点鼓起。
“不认。”
他忽然咬牙,声音近乎嘶吼,“我不认!陆删,你以为把这些脏东西翻出来,就能洗干净你自己?你当年已经害过活人一次,现在还想逼我再害一次?”
他这句话不是骂,是躲。
他越愤怒,越说明他看懂了。
陆删看着他,目光没有半点退让,甚至没急着逼问。
真正把裴病碑钉死的,不是陆删。
是闻人照史。
她一直站在见证位,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。自从进殿开始,她额间那道早该沉寂的旧署就若隐若现,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她皮下敲门。
裴病碑刚退半步,她便抬起眼,平静地说:“你不能退。”
只四个字,殿中见证位的古印同时合拢。
那是见证锁位。
裴病碑脚下光纹一紧,退路被当场钉死。
“见证未终,涉案旧证不得避核。”闻人照史声音很轻,却比所有厉喝都更像判词,“裴病碑,你当年在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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