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页高悬天上,像一张迟迟不肯落下的判词。
陆删站在页前,身上裂开的墨痕已经蔓到了颈侧,像有人正从他体内一寸寸撕走他的名字。可他没有退,反而抬起手,五指重重按向那道空白主签位。
那一瞬,天地间所有翻卷的旧墨都像被他这一按压住了。
“你不是要审我。”陆删抬眼,看着那片始终不肯显名的空白,声音哑得发冷,“今日,先审你。”
这句话一出,四方诸谱齐震。
谁都知道第一页高于诸史,主签位代天执笔,是旧制最不可碰的一根骨头。可陆删偏偏不先为自己翻案,不先为韩照夜、裴病碑、闻人照史争一句生死,第一件事,就是把那片空白拖到庭前,逼它具名受审。
空白里,慢慢浮出一道苍老而威严的意志。
祖页。
不是天道,不是无主之位,而是它。
“陆删。”祖页的声音自高空垂下,像经年不化的寒冰,“第一页无私,主签无名,才可代天释义。你以残身逼签,已是逾矩。”
“无名?”陆删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,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,“你想继续躲在空白后面解释一切,把自己装成规矩本身?”
他一步上前,脚下页缝咔嚓作响,像连这一整页都承不住他此刻的意志。
“你最不该犯的错,就是在我面前说‘无名’二字。”陆删盯着那片空白,一字一顿,“无名之位,不能执名之判。你若不具名,就没资格审我。你若具名,今日就得与我同庭。”
轰!
第一页边缘猛地一震,大片回墨倒卷。
四方旁观诸谱里,不知多少道目光骤然凝住。因为这不是诡辩,这是第一页自古就有却从未有人敢真正撞开的铁律——无名不可执名。
祖页沉默了一瞬。
也就是这一瞬,闻人照史拖着身体里那道几乎把她斩成两半的第三笔裂痕,硬生生走了出来。
她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,唇角仍有没擦净的血,像一盏快灭的灯。可她抬手时,指尖却稳得惊人。
“你想拖延,我不答应。”
她掌心猛地一翻,断门再开!
那扇早已开裂的门,这一次几乎是被她用命撞开的。门内真印轰然浮起,一缕缕残存的本源印记自她体内被扯出,和主签位尾押并列悬在半空。
尾押一现,天地失声。
因为这不是旁证,这是把祖页最后那条“转议”“退议”“再释”的路,彻底封死。
闻人照史站在断门前,肩背微颤,额角青筋绷起,声音却清楚传向四方:“主签尾押既在,解释权就不再只归空口。你若有名,就拿名来对。你若无名,就闭嘴。”
祖页周遭的白光第一次出现了乱流。
裴病碑也在这时抬起了头。
他一直像块沉默的碑立在场中,满身旧伤,像背着无数年没能吐出的灰。可这一刻,他忽然抬手,以指代笔,当庭补出一道旧年工序。
一笔一划,皆是旧制真轨。
“当年抽走页首页样本的人,不是韩照夜。”
他声音低沉,却像石头砸进死水里,轰地一声炸开整片天幕。
“首验初样入库、复签、转议、封押,这套工序,我亲手补过。”裴病碑死死盯着祖页,“下令抽样的人,是主签合议,不是执行层。”
韩照夜站在另一侧,原本始终缩在遮壳位后,像一团遮不住的旧影。听到这句话,他终于像是被逼到了尽头,脸上那层冷硬壳子彻底裂开。
“够了。”他沙哑开口。
陆删没有看他,只抬起一根手指,回墨瞬间缠住韩照夜四肢,把他从遮壳位活活拖了出来。
“你来讲。”陆删道,“讲你到底做了什么。”
韩照夜被锁在半空,胸口最后一道命痕被硬生生扯了出来。那是一条细如发丝却明亮到刺眼的痕迹,显然是他保到最后、宁死都不想示人的东西。
可现在,藏不住了。
他低着头,笑了一下,那笑意里没有半点从前的轻慢,只剩自嘲。
“我没摸过首验权。”他说,“从头到尾,我都只是执行的人。”
“灭证,代释,清除活续本,掩掉不该活着的样本,替上头把痕迹抹平……这些是我做的。”
“首验是谁定,初样是谁抽,第一页最初那一笔谁先落——我没资格碰。”
天地间一片死寂。
很多人原本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,觉得一切脏事都能推给韩照夜这种“史册之刀”。可现在,这把刀自己承认了,他只是刀,不是握刀的人。
而就在这死寂中,顾迟忽然向前走了一步。
他身上的命火,本就只剩最后一点。
谁都看得出来,他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。可他却没有停,反而抬手掐碎了自己最后那缕命灯。
火起的一瞬,连陆删都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顾迟!”
顾迟没有应,只是望着第一页,眼底亮得骇人。
“你们争的是解释。”他说,“那我给你们实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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